方才进内正堂时,知窈站在母亲的身后侧,罗老夫人只顾看母女俩谦卑的鞠礼,没注意小姑娘的模样。
听及崔宜霞这么说,不由定睛看了眼座位上的知窈。
不胖不瘦,樱唇皓齿,凝肤如雪,风姿绰态,有着江南水乡的软媚娇俏,更有一种述不出的艳柔。
这与京城堆金垒玉高门规束的贵女又有不同,浮着清新与淳然。
老太太立时暗叹,这般的姿色,无论放在朝中哪个官宦家,那都是想尽办法送去王府皇宫里做妃子的。
按说起来,崔家还没有在皇室里联姻的关系呢。
罗老夫人忽地琢磨,要知道,在达官贵戚遍地走的京城,各府上的男女子嗣都是要用做交际的资源。
嫡与嫡,庶配庶,倘若样貌或者才能出挑者,也能通过庶配嫡、或入宫来达成身份跃迁。
无用者就难免被忽略了。譬如四房,闷闷酱酱的,老太太不是不想提携,可也要让人能有提携的理由啊,她老了老了,难道还得哈下腰去给他们庶出的主动抬轿子不成?
但这陆家将养着如此极品尤物,若用来婚配,便又可以为承宣侯府多开门路,又能给老太爷和那外室的叔子更好交代了。
再且老太太看母女俩多有怜悯,本就该是侯门的子嗣,即便庶出,总好过在那士农工商之末的商字流里谋生。
罗老夫人便漾开和蔼笑容,啧赞道:“二年前正赶上老太爷的丧期,阖府上下心境哀恸,没能和你们仔细相处。这一转头的功夫,姑娘家长大许多,今岁几何了,可有定下来夫家么?”
知窈起身福了一礼,清声答说:“回老祖母,知窈年十八了,尚未定亲呢,家中生意忙碌,却是不急。对了,这次进京正赶上春暖花开,我便做了些胭脂香露,送给长辈与姐妹们用用。都是采摘的新鲜花瓣与晨露所制,一路上用冰鉴装着,到驿站时再换一换冰,若是天气再热些,恐不好远路携带。”
话说着,采雀将手上的藤编小篮递过来。
若是日常妆台上安放,可放许久,但路上颠来颠去便生怕颠散化开,故而行程中都搁在冰鉴里,刚才下车前才一盒盒取出来装篮,摸上去还微有些冰意。
知窈虽然生性胆怯,然而心思却是活络细腻的,再加上行商出身,姥姥生前时常同她叙叨许多为人处世的窍门,她觉得有用,便都记牢着。
上一回进京,她记住了府上各位亲戚的称呼和面孔,开春收到京城的信函后,她便加紧采摘花瓣花蜜制作起来了。
慢步一一走到各人的跟前分发下去,几个姐妹与嫂嫂拿到的是银镂葵形的胭脂奁,内有用樱花、桃花、石榴花等五种花卉配置的深浅色胭脂,用以给脸上不同部位的添妆渡色。
夫人们送的是金宝玉丝盒盛装的深养润肤霜,主料玉兰花与山茶、迎春调制,可有滋养水润、抗皱舒展等效用。
而老太太的那份最为特别,不仅有戗金银胎鸟兽纹盒装的润肤霜,还有一瓶玫瑰冬菊调制的延年焕肌露,在用霜之前先拍一层水露,可更加养润醒肤。这是知窈在调制花草的过程中,自己研磨出来的。
眼看着各人手上都有了,知窈解释道:“这瓶延年焕肌露平日忌热,须放置在清凉处。里面我特意调了几滴泽兰香,应该是老太太您喜欢的味道。”
罗老夫人常用泽兰熏香,竟不晓得小丫头何时留意到了,还能周全这样的细节。
确是个活络讨喜的利落人,加以这般姿色容貌,若把她放回临州府就可惜了去。
但面上并不表露,毕竟时日尚短,还需再观察几许。
罗老夫人抚着贵气的鸟兽盒盖,慈祥笑意舒展:“难为你有心了,还晓得我的偏好。今后若是留在京城里,就方便许多,不用长途跋涉了。”
“是呢。”知窈只当客套话,甜甜地抿嘴。
这些胭脂花露不仅瓶子精美别致,用料考究,打开盒盖闻一闻,试一试,香气清馥,细腻绵柔,竟比那外头妆坊定做的还要舒适。
顿时让在座的女眷们都感到惊讶,起初以为不过是个卖布的商户,原来还有这等讲究和品味。
潘氏踏实本分,做事求稳,却是瞧不出一双双眼底掠过的讶色。
他们陆家的生意,起初是小的,在经过两代人的辛勤经营累积下,逐渐壮大发展起来。
已经有几十亩的纺织庄了,其中包括缫丝制线、染色织造等分工别类。近几年朝廷主张对外丝绸朝贡贸易,织造局提督太监亲自下江南督管增收,在官府的织染之外,还多有额造外的添派,这些添派便给他们纺织庄增加不少业务。
再有海外舶来的民间胡商等等,故而利润随之增长。陆家不仅有在临州府的产业,另外在相近的苏、杭、淮、扬四州也开设了绸缎分庄,生意自然蒸蒸日上。
潘氏生活安泰,自己不觉得寒酸,便也看不出侯府亲戚起初质疑的微妙。
罗老夫人继续问道:“好姑娘,平日里还喜欢做些什么?”
知窈默默噙唇,回答说:“除了调制花花草草的,还喜欢研彩作画,我们纺织庄的许多花色样式都出自我的写意来着。”
潘氏欣慰地接过话茬:“不瞒老太太,我们小商小户的,平日里人手就紧,各个都得派上用场,每个也都分派着股份。她大嫂和二姐分管缫丝制线,二姐夫与老爷负责染色织造,生意上的全盘则交给她大哥统筹。窈儿自小便显出绘画的天赋,因势利导,请来先生给她开蒙启慧,从十一岁开始,庄子上的主要花色就多出自她的手笔。确是销量颇好,别家想模仿都仿不来。”
话说着,让陈婶取来一枚方形锦盒,里面是满盒卷成小卷儿的簇新丝帕。
潘氏展开来两张,谦虚地说道:“这是去年冬天窈儿绘制的二十四节气样板,不知她咋想出来的拟人画式,竟是别有一番嗔趣,我们卖的成品用绢丝,还没上市。特地用浮光罗给府上做了两套丝帕,众位拿去分了,大人小孩都能用着。其余还有些礼物,待行装安置妥当,我再整理出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笑脸人还接连送礼呢。
丫鬟走过来接过锦盒,各房按着生辰的月份将各院里的丝帕挑拣去,看着那新颖谐趣惟妙惟肖的花样,当真稀罕不已。这般的料子与花色,在赴宴交际时抖落出来,非得叫旁人看了称奇的。
本以为这趟陆家赴京,侯府要以接济怜恤的态度,未料陆家竟然过得还算安逸。
四房夫人周氏抚着手帕,满心羡叹,看看这商户人家,无论子、女平等派职,平等分派股份。不像自个侯门世族,嫡就是嫡,庶就是庶,爵位给了二房,大房拿了中书省的官职,可轮到四房的庶出,就没人过问了。偏四老爷崔论义又窝囊古板,就只是从事一些族里的庶务。
周氏唏嘘地笑道:“潘堂姐将家中几个孩子教导得极好,个个因材施力。”
潘氏与几房老爷按辈分该称堂兄妹,周氏称呼堂姐亦在情理。
忽地,五姑娘崔宜姝看向知窈说:“三表妹倒是几时把那结巴的毛病给改掉了?那年磕磕巴巴,还听门房的小魏说道,你打听个云烟榭在哪儿,一句话断了三截没说完,大冬天的他楞张嘴支着耳朵,冷风都灌进去了半个肚子,可把人好笑着了!”
五姑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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