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嗷!”

前往小镇的马车上,蒂皮兴奋地将脑袋探出车窗,对着缓慢后移的景色发出两声吠叫。

它的前爪完全扒在窗沿,只留两只后脚支撑着身体,尾巴也在车厢细微的抖动中不停地摇晃,一副好奇的模样。

西尔维娅跟它一样带着些新奇,她也不曾搭乘过这种小型马车。

首都的交通几乎都已被机械汽车占据了,顶多再加上载客量更大的公共马车还在城市边缘运营,但这些都和她关系不大,她的日常生活通常只局限在她的小房间周边走路就能到达的地方。

这辆马车和她刚到小镇那天在驿站看到的相似,但是明显保养得要更好些,不论是外表还是车厢之内都没有破旧的痕迹,拉车的棕马也显得精神而温顺。

她从车厢前方的镂空处看向正在驾车的艾德的背影,望着被他一丝不苟束起的短短的发尾发了会儿呆,还是想不出他是在哪一个间隙做好这些安排的。

她敢确信庄园里至少目前没有养着马,这匹马是向驿站借用的吗?那马车呢,难道存放在某个她没有进去过的仓库里?

小型马车的速度并不太快,艾德将车驾得平稳,沿着迂回的小路慢悠悠驶下山坡,又从西尔维娅熟悉的路口驶进小镇。

白天的小镇比她到来的那个黄昏要繁忙许多,日光充沛的时候是小镇居民最好的劳作时间,街道上不乏拎着工具或推着板车的居民。

所有的店铺也都在开门营业,没有客人时店主便会见缝插针地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晾晒花瓣的妇人和编制草帽的姑娘挨个划过西尔维娅的视野。

“西尔维娅小姐!”

从小镇的中央广场绕过,西尔维娅远远就看见珍妮眺望的身影,她像是一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这会儿终于能够蹦跳着向她招手,珍妮简直要高兴坏了,一个转身就往店铺里跑。

“妈妈!妈妈!是西尔维娅小姐来了!”

马车在纺织作坊门口停稳,没等西尔维娅有所动作,艾德已经从驾驶的位置翻身下车,为她打开了车厢门。

由于外出的行程,他在衬衫和马甲之外穿了黑色的正装外套,就像西尔维娅第一天见到他时那样,大片的深色衣物使得整个人沉稳到过了头。

他好像完全能够预测所有人的行动,熟练地侧身避开了蹦下车厢的蒂皮,然后抬起手肘向西尔维娅伸出小臂,稳稳地停在半空。

“谢谢。”

车厢狭窄的台阶在下车时确实显得有些陡峭,西尔维娅下意识地道谢,却收获了艾德的一个眼神,那双黑色的眸子颇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

啊……

她不必向他道谢——西尔维娅的脑海里已经甚是清晰地响起了他的声音。

在有外人的场合,艾德似乎只会用一些隐秘的方式提醒她,像是一个眼神,或者一杯口味奇特的饮品。

神奇的是,她竟然真的能理解到他的意思。

西尔维娅心虚地眨了眨眼,装作没有发觉,若无其事地搭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珍妮拉着妈妈跑回店门前,围着劳作围裙的妇女面色和善,只一个照面,西尔维娅就认出她是她来到小镇那天载她一程的好心人。

格蕾丝夫人见到西尔维娅先是吃惊,然后却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

“实在抱歉,西尔维娅小姐,我家珍妮……”

或许作为孩子的珍妮不知道某些原委,但是格蕾丝夫人大致能从镇上的流言中推断出一些情况。

她此前便推测自己那天见到的就是庄园的新主人,也听说了镇长与庄园主人的沟通并不顺利,可为什么现在西尔维娅小姐会出现在自家的作坊?

但是她眼下无法留在家里招待,珍妮叫住她时她正准备驾着马车去打水和拉牧草,这些工作实在等不得人。

“格蕾丝夫人,您先去忙就可以。”

一旁的艾德适时出声,稳重的话语打消了格蕾丝夫人的忧虑。

西尔维娅意识到,小镇的居民大概都是认识艾德的,也对他的管家身份有所了解。

她不确定艾德是否从柯里尔先生在世时就始终保持着这样沉稳的形象,总之多亏他的发言,格蕾丝夫人放心地驾着运货马车离开了,珍妮也得以拉着她绕过摆放了各类布料的货架、如数家珍地介绍作坊里的各种机械。

“这是梳理机,从沃克利家收来的羊毛要先粗粗地梳开,然后再放进梳理机里卷啊卷,布兰卡家也会送棉花来,但是羊毛要比棉花更受欢迎,把羊毛或者棉花卷好之后理成条,就可以用纺纱机捻成纱线,妈妈说以前纱线都是一根一根手捻出来的,但是现在有了纺纱机就可以好多纱线一起纺得很快很快……”

珍妮像是根本不需要谁的应和,天真活泼的话语快乐地跳跃着。

这些机械对西尔维娅来说也并不陌生,在首都为纺织工厂绘图时她曾见过许多,蒸汽动力的庞大机械驱动钢铁和齿轮日日飞速运转,而珍妮家纺织作坊里的这些不过是大型机械的雏形罢了。

“可惜现在家里只有这一台老式的织布机可以用了,因为柯里尔先生做的那一台……”

提到这个,珍妮原本飞扬的眉眼一点点耷拉下来。

她扭头望向墙角处的一部机械,西尔维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织布机静静立在角落。

那并非一架钢铁巨兽,它的占地不大,以金属作为结构,外部配件却多用木制。

不具侵略性的外观让它在手工作坊里显得如此和谐,但西尔维娅还是一眼就看出那些精妙之处。

手柄代替了脚踏,同时联动飞梭和综框,让操纵者几乎毫不费力,这样精简的设计下却仍然实现了经线的分离控制……

她慢慢走近了,俯下身仔细观察各个部件相接处的结构,由四周直至最中心。

控制织布机提花变化的核心部分被外壳包裹着,从缝隙向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金属反光。

那是普通工匠无法处理的绯金结构,所以外壳似乎被拆卸过,但是又被修理者无计可施地安装了回去。

“原来如此……”

西尔维娅看得入神,下意识轻声呢喃,没发现始终无言跟在身后的艾德正在默默观察她。

“还有还有,这边是我们附近几家共用的压水井,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又坏了,所以妈妈才要每天去河边打水。”

太久没有人能这样陪伴珍妮了,她已经完全忘记去关心织布机能否修复如常。

她和蒂皮在作坊的后巷追跑着,疯玩了一圈又来拉住西尔维娅,想到什么就一股脑地往外说,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柯里尔先生很早之前就给大家都设计了压水井,之后又说要进行改装,可是没能来得及改装到我们这边。铁匠铺的海里曼先生试着帮我们也做了改装,但总是不好用,明明已经改装过的压水井也是海里曼先生在维护的……”

“压水井的改装?”

思绪闪过,西尔维娅想起艾德所说的柯里尔先生的计划。

要断开与总宅的联系,就需要让小镇不依靠总宅供给的金属资源也能够正常运转。

她立刻理解了叔父可能在进行的改动,将原本利用绯金设计的压水井替换为普通金属,虽然机械效率有可能不如此前,但优秀的机械绘图师可以轻松解决这一点,如此就能够消除对于绯金资源的依赖。

至于为什么是从压水井开始,因为这是小镇居民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可惜她的叔父最终没能来得及……

西尔维娅看着阳光下玩耍的女孩和机械狗,珍妮正做着示范,教蒂皮用它的爪子去扒拉压水井的手柄。

但是压水井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还有隐约的呼噜呼噜的水声,却并没有水流从出水口流出。

为什么会这样?铁匠试图独立进行的改装哪里出现了问题?

一点点心里痒痒的好奇悄悄冒了出来。

或许是最近休息得很好,又或许是被珍妮的活泼所感染,西尔维娅发现自己也对压水井的奇怪情况产生了兴趣。

她尝试压动几次手柄,又歪着脑袋凑近了从各个角度观察压水井的构造,思考着脑海中依稀的违和感来自何处。

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眼前延伸,在沉思中勾勒出每一个内部零件的接合。

将压水井的核心部件从绯金替换为普通金属,如果是她的话……

西尔维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招招手叫来珍妮,故作神秘地低语。

“我想我好像发现了压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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