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棺,玉哀册,长信灯。

这是个墓室。

荆南棘瞧着眼前的东西,如是想。

墓室里有棺材是理所应当的,有长信灯也是理所应当的。

那么问题来了——

她坐在棺材里,心想:我为什么也在墓里呢?

荆南棘注视着废了老劲儿才打开的石棺,缓缓想起来。

哦,她已经死了。

死在三十岁那年,死在太初宫赤乌殿,死在姜国太女之位。

她仍能回想起伏诛剑刺入心脏时,那痛苦几乎撕裂魂魄。也因此很确定,自己一定已经死得透透的。

那么——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伏诛剑,连伤口也消失影踪。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诈尸?!

这里应当是她的陵墓,空间不大,东西不少,可惜大部分都碎了,满地狼藉。

即便如此,荆南棘依然很欣慰。像她这样的逆贼,死后还能有个陵墓,已是不易。

于是她从棺椁里爬了出来,做了一套拉伸动作,舒活筋骨后,走出了墓穴。

从墓穴的内部往外走,一路畅通无阻。

只是地上有许多脚印和血迹,瞧这血迹的颜色,应当是不久前留下的。

难道是有盗墓贼来过?

这个念头从她的脑海一闪而过,没有深想。

荆南棘走出墓穴时正是深夜,她站在某座不知名大山的山巅,抬起头,一轮满月高悬苍穹。

月光皎皎,照亮围绕在侧的云彩,那条撕裂天空的漆黑裂口,如永不愈合的伤疤,依然高悬于天空。

她死去的那一夜,抬头看见的也是同样的景色。

那是正德三十三年,姜国皇帝荆叡离世的第二日,遗诏丢失,朝廷大乱。

她本名荆昭,是十九州第一位太女。

她十七岁登朝堂,二十二岁建七杀军,二十五岁主持殿试,二十七岁领兵攻下南岑国,十九州从此结束百年乱世。

父皇走后,身为姜国的储君,她本该顺理成章继承大统。可在登基大典的前一日,她的三弟荆昱竟指控她毒杀先帝,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讨伐。

太初宫禁军统领投靠了荆昱,曾经从听命于她的七杀军统领相里白也率部下叛变。

太初宫四面封锁,重兵包围,荆昭插翅难逃。

“弑君篡位,天人共诛!”

“不忠不孝,何以君天下!”

讨伐她的呼喊声越过层层宫墙传至耳边,她自知大势已去,遣散了手下的人,独自退守赤乌殿。

荆昭一把火点燃了大殿,然后坐在宫殿的屋顶上,喝着美酒,静静地眺望建业城万家灯火。

她用符咒布了结界,大军围陷赤乌殿,却无法闯入。

火越烧越旺,她的好弟弟荆昱也烧红了眼,下令不惜代价活捉荆昭。

他或许已经忘了,他六岁的时候,还曾哭着闹着扑进她怀里喊姐姐呢。

一眨眼,血亲相残,兵戈相接。

酒喝完,房梁也烧断了,华美的宫殿摇摇欲坠,烈焰与浓烟令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喝醉了,醉得有些头晕,直到一声巨响,赤乌殿大门被撞破,一人骑着黑色骏马直奔火场。

来人形似修竹,黑色轻纱覆住双眼。脸颊的伤痕与淤青尚未愈合,衣襟带血,满身杀气,如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

荆昭恍然间酒醒了。

她站起身来,年轻的容颜却两鬓微霜,热风吹起绣着麒麟纹的黑金深衣,距离火舌只有咫尺之距。

“相里白,你没死啊。”

她俯视着阶下之人,抽出了佩戴在腰间的伏诛剑。

风声鼓鼓作响,来人的蒙眼轻纱散开,被风卷入大火,瞬间焚烧成灰。

他睁开眼,蛇一般的银灰色竖瞳中倒映火光。

“那来得正好,将这一切都了结了罢。”

她说着,将剑扔到了他的面前。

荆南棘依稀记得,伏诛剑刺入心口时,似乎听见他问:

“……这些年来,你将我留在身边,就只是为了今日?”

而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管了。

什么劳什子储君,老娘早就不想干了。

……

此刻,荆南棘身着绣金红衣立于山巅,长袖满风,鼓鼓作响,记忆中的血腥气息已远她而去。

有人给她换了衣服,抬进棺材,又挑了个风光无限的地方,将她好生埋了起来。

真是个好心人啊。

可这人会是谁呢?

下次倒是修个安全点的墓啊,东西全碎了,连能吃的祭品也没有。

咕——

肚子饿得长叫一声,荆南棘捂住了肚子。

饿,就对了!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荆南棘沿着山路往下走,试图找点东西吃。力气近乎耗尽时,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一间亭子。

亭子里有一座墓碑,碑前跪着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眼睛和脸一样圆,穿着书童模样的男装。

她并无喉结,一眼便瞧出是女扮男装。

少年正在火盆旁焚烧纸钱,火光温暖而耀眼。

她正对着墓碑磕头,言辞恭敬:

“殿下,您、您好,我叫鹈鹕,我的阿母是您的妹妹,姮娘。阿母七天前病逝了,临走前交代我,村外山脚下亭子里的无名墓,是为您而立的。阿母要我每个月都来看一看您,准备您喜欢的好酒好菜。”

名为鹈鹕的少年往火盆里添了些纸钱,接着说:

“实不相瞒,鹈鹕是从小听着殿下的故事长大的,一直十分崇拜您,竟从没想过您的墓碑就立在这里,实在惭愧。”

忽有凉风吹过,鹈鹕打了个哆嗦,“我阅读了很多与殿下有关的话本野史,一直有一事不明。当年困于赤乌殿之时,您分明去意已决,才会点火自焚,可为何人们都说,您是死于自己亲手提拔的七杀军统领之手?您究竟……”

嗒、嗒。

荆南棘携着一身露水走进了亭子。

“你——”

她刚要开口,鹈鹕哇地跳起来。

“魇灵……魇灵来了!”

纸钱凌空一洒,漫天飞扬。

荆南棘试图解释:“我……”

鹈鹕抱着柱子吱哇乱叫:“我的肉柴不好吃!别吃我啊!”

荆南棘说:“你……”

“你发发慈悲饶我一命吧!我日后一定月月祭拜你!”

“其实……”

“其实我也不想半夜来祭祀打扰各位魇灵大人的,但是阿母说了不能让其他人发现殿下的墓,我才如此的啊!”

荆南棘深吸一口气,瞪着鹈鹕,张了张发干的唇,声音沙哑、低沉地说:

“闭嘴。你见过长得像我这么好看的魇灵?”

鹈鹕像被施了噤声术一般,终于安静了。

她紧咬嘴唇,大着胆子盯住荆南棘,然后伸手在包裹里摸了半天,掏出一面镜子正对着来人。

镜中,荆南棘看见自己的发丝被露水打湿、被风吹乱,一张脸苍白如雪。

明明是个年轻人,鬓角却生出几缕白发,甚是奇怪。

偏偏她又站到了火盆旁,熊熊燃烧的烈焰在苍白的脸上印出骇人的红色阴影,一双眼睛泛着饿狼般的凶光。

荆南棘被镜子里的人吓得后退了一步,赶紧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将两缕白发藏在黑发之下。

过了会儿,她终于反应过来,盯着鹈鹕幽幽地说:“你个小丫头,拐着弯骂我呢。”

鹈鹕抱紧自己打了个哆嗦,倒是没否认。

荆南棘走到墓碑前,随地一坐,瞄了一眼墓前的贡品,问也不问便将一整盘绿豆糕端了起来。

鹈鹕阻拦道:“那是贡品,不能……”

荆南棘充耳不闻,一口咬下绿豆糕,甜糯的糕点瞬间在口中融化,满口清香。

肚子填饱的瞬间,她在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

死前最后一天,她忙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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