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住持很快结交了许多权贵,他们捐出了不少钱将青岩寺修缮扩建了一番,占了周围不少百姓的屋舍田地。
一开始虽有些民怨,但没费什么功夫就被压了下去,每个人看上去都很满意。只有正定守着自己寒酸的旧禅房,不愿搬去和其他僧人同住,众僧也早就习惯了他的格格不入,都懒得理会他。
但正定木秀于林,他年纪尚轻,相貌俊秀,在旁人眼里又总是一副腼腆乖巧的样子,因而平日里常有些身份贵重的女客来找他讲经,他每每都为了避嫌而婉拒,却也因此常被住持训斥。
十月初三,是他当年被师父静观和尚收养的日子,也是他二十二岁的生辰。有一名纠缠了他许久的女香客想要请他过府去讲经,小和尚照旧再次当众谢绝了她的邀请。
见无论屡次相邀对方都不为所动,自觉丢了面子的女香客最终黑着脸,愤愤然拂袖离开了。
住持得知后勃然大怒,在其余香客陆续都离去后,咬牙切齿地命令众僧关紧了寺门。
穿过迷蒙的夜色,妘兮带了些正定念叨过好几次的皮糖饼来为他庆生。一想到小和尚待会儿那惊喜的傻样,她的唇角就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轻车熟路地悄悄溜进了小和尚的禅房,却没有看到人,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居然不在这里。
妘兮秀眉微蹙,她隐隐感到了些不安,可究竟为什么会不安,她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时,门外吹进了一阵凉风,将一丝血腥气带了进来。
妘兮心中一紧,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了上来,这是人血的味道。她强自镇定,一路循着气味来到了掌刑院,看见了令她意外的一幕。
正定倒在地上,他的身下有一滩血迹。
妘兮的脑袋“嗡”的一下懵了,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一动不动的正定不知受了多少杖责,灰白的僧袍上血迹斑斑,趴在地上瘫软如泥。
在他旁边围着一群僧人在观刑,除了几个胸无城府的面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之外,其余人更多的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有住持师兄还在一脸愤怒地喋喋不休。
妘兮悄无声息地飘进去,凑近仔细看了看地上的小和尚,发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这才放了心。
“唉。”她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做,转身踏着月色离开了。
正定后来被人抬回了禅房。之后每日除了有个小沙弥为他送一次薄粥小菜外,便再无第二个人理会,甚至就连妘兮都没有出现过。
幸亏他素日体健,在躺了五六日后,逐渐能挣扎着起身行动。
他第一次下地时,他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被放了一包点心。
打开油纸,大概是因为已经放了很久,里面的东西表面已经变得干硬。
他轻轻拈起一块,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发觉这竟像是他唯独向妘兮提起过的、师父生前总念叨着的皮糖饼,
将糖饼送进口中,他慢慢咀嚼着,却怎么也吃不出它是什么滋味。将一整个都填进肚子后,他产生了一个念头。
“师父,您说的不对,这东西一点不甜,而是又苦又咸。”正定心道。
他垂下头,才看到桌面上已经湿了一片,于是抬手想用袖子抹去水迹,可却越抹越多。
最终,他不得不放弃,任由泪水落下沾湿衣襟,肩膀不住地抖动,尽力压抑着自己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妘兮静静伫立在窗外看着他。
她待了很久,看着正定终于止住了眼泪,也吃光了点心,又坐在床上愣愣地发了半天呆之后,从床底翻出了本自己从前随手丢给他的《南华经》缓缓翻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去打扰,再次转身离开了。
之后又过了三日,正定的伤势好了七八分。
他晨起后做完早课回到禅房,找出了自己当初的襁褓,又爱惜地将两套旧僧袍叠好,和襁褓一起打包收好。
刚做完这些事,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正坐在窗台上望着他的、妘兮的目光。
“跟我离开。”
“带我离开。”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
妘兮莞尔一笑,朝他招招手道:“随我走罢,那些破衣烂衫就不要带了!”
正定垂下眼帘,如两人当年初见时那样将包袱搂在怀里,轻声道:“其他东西都不要了,袍子得带,都是师父从前亲手给我缝的。”
“随你吧。”妘兮撇撇嘴,不再坚持。
她从窗台上跳下,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去,正定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
他紧张地嗫嚅道:“别这样,被人看到了不好。而且,我还不知道,掌门师兄会不会放我走……”
妘兮不屑地冷哼道:“他不敢。”
正定觉得很欣慰,原来妘兮不是对他弃之不顾,她只是希望自己能亲眼看清秃驴们的虚伪和不堪。
他虽然不知道妘兮为何会如此笃定,但他相信她。
妘兮想,算了,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权当做是养了一个宠物吧。
妘兮带正定回了自己在人间的府邸。那处府邸位于嶷神岭深处,山岚起伏之地,紫气缭绕,罕有人至,清净至极。
小和尚自小出家,本也谈不上自愿,再加上对昔日师兄弟们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在离开青岩寺后他便蓄起头发还了俗,放下了从前日日都作的功课,还用回了父母当初留在襁褓里的、他的俗家名字,吴筠。
吴筠刚到山里的时候总是发呆,妘兮也不管他,只是做着自己的事。
又过了些日子,他说想要出去走走,入世游历一番,妘兮迟疑了片刻,决定与他同去。
他们一起亲历了战场硝烟,目睹了血染青山;见识了民不聊生,看到了生灵涂炭。
和尚们只顾在盛世大肆敛财,唯有道士们在乱世下山救人,吴筠徒有救世之心却无能为力,妘兮却认为应当顺应天命,二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山里隐居,远离纷争,以待来日天下太平。
暑来寒往,不觉间吴筠同妘兮在山中避世已有近三十载,妘兮并非日日都待在山里,吴筠却几乎不再出去。
他每日只是勤修妘兮教他的道法,无奈年岁渐长,日趋力不从心,待妘兮这次归来时,才发现他已经卧床多时,难以起身。
妘兮一眼便看出他大限将至,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吴筠看她面色郁郁,怕她难过,勉强笑着开解她道:“妘兮,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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