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的湿润的婴儿被裹入襁褓,他在满山的火焰中放声啼哭,树下的妇人则在这新生中彻底失了生机。

她在最狼狈的生产之时死去,衣不整,貌不舒,散乱的头发贴着额头,像山火中诞生的一只鬼。

陆心惟,就是这样死去的。

残酷的过去、赤裸的绝望,像一把生锈的刀缓缓割开十七年前的真相。

纵然这个幻境没有传出感触,林栖吾也觉每次呼吸都带来灼烧的痛感,她下意识捂住了嘴,想挪开视线,身子却僵得钉在原地。

直到树下的人彻底瘫倒,一旁的季婆婆终于抱紧孩子起身,面容与她先前所见大有不同,相似的,唯有那分稳重。

‘对不起,阿惟。’季婆婆在山火中穿行,透出心声。

‘陆问泉要献祭女子,尤为女婴。若途中取出你腹中孩子,孩子为男婴,则陆双漪必死,为女婴便更糟。我无法葬你,将此道与你听,你九泉之下切莫怨我。’

季婆婆的脸颊滑过一道泪,很快被扭曲的热浪灼干,她将孩子裹进外衣,火星又将外衣烫出黑洞,孩子的哭声如猫叫,浓烟呛得她泪流,可火不会停。

佝偻的人影踩上滚烫的黑土,祸不单行,此时右侧的燃木轰然断裂,直直砸上季婆婆的背,随皮肉灼烧声响起,她只是忍住声,晃着去哄怀中的孩子。

心声在大火中寂寥,陆心惟的尸体上泛起一层白光,人形似也流泪,隐隐答道:‘我怎会怨你呢?’

这声音轻轻叩响林栖吾的记忆,身处可怖的山林之中,她恍然想起纸人临终时的话语。

怨气,加之烧焦的、女人的肋骨,她的双眼陡然放大……纸人媒婆,是依托于陆心惟所化。

陆敛陌从青虎案后一直收着的,是他娘的尸骨。

命运弄人,眼前不断壮大的火焰如山林绽开的血,林栖吾只觉浑身飘摇欲坠,不敢相信陆敛陌知晓这一切后的样子。

而再抬眼,一阵寒意霎时自脚底蹿升——山林之中竟立有一方白墙。

白鹿观?这座燃烧的山是白鹿山?她想自己真的快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原来当初毁山,是烧毁白鹿山,那众人十七年间所见山林不就皆为白鹿神幻境?

难怪,难怪白鹿神要使众人失忆。

林栖吾想要靠近白鹿观,可没走两步,观内就先一步发出金光,光亮中,山火之景渐渐交织为一幅金色的壁画,待火消失,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坠。

预料中的痛感没有袭来,待脚踏实地,她再环顾,便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陌生的庙堂内。

抬眼,正前方三层楼高的壁画上绘着三路神仙,右侧的堂中央则立着一座巨大的蓝色神像,当这蓝色占满视线,林栖吾的心忽然一颤。

“鬼观音。”

循声转头,陆敛陌的身影竟出现在她右侧。

“神仙,就是这鬼观音。”他又道。

林栖吾这下细细看向神像,它通身为蓝,盘腿而坐,红发似火,头上还顶着一尊圣像。

“阿陌?”她转身试探一唤,陆敛陌转过了头。

这一刻她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你看见先前的山火了吗?”

对方当即一僵,垂着眼尾靠近,似想从她怀中寻求安慰与庇护。林栖吾见状心下了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是十七年前的五生庙。”稍时他转身,指向右侧的壁画,“赵小娘子此时还是火神。”

林栖吾仰头望,右侧墙壁上绘了两位神,左侧那位着苍黄交朱色罗衣,手持琉璃板如做照妖镜,眉眼如炬,有似故人。

她不自禁盯着,可下一刻,壁画上的神像泛出金光,它们的力量正被一点点剥离。

顷刻,堂内几道金光飞出门外,二人循眼看,外面一人眉心有颗靛蓝圆点,双瞳全白,正是神仙。

二人大步上前,同时对侧屋内也匆忙赶出一人,粉袍、双髻莲花冠——是第二个宁巧却。

她原是五生庙中的侍女。

不待林栖吾细看,天穹之上突然坠下一大段燃木,将对方挡得严实。

神仙侧目一望,立刻将五行之神的力量引出了五生庙,而随着一丛金光飞向远方,二人被光牢牢牵引,最终落在了一处牢房。

堪堪站稳,阴冷的牢房中守着二纸叔、陈无纸、裴士,林栖吾眼睁睁看着那束金光注入叶眉山体内,一旁把着脉的二纸叔眼神忽就一亮。

林栖吾定定看着她阿娘的脸,模糊地扫见衣物上渗出的血,便觉心跳凝滞,胸口愈加闷。

可未能多看两眼,周遭忽就地动山摇。陆敛陌立刻拉住她的手,二人转身,牢房一侧的墙竟消失不见,放眼望去,震动正是来自面前燃着大火的白鹿山。

这一刹那火焰扑动,山上的树全都发出哀嚎,整座山竟似一个活物。

林栖吾张嘴无言,身侧的二纸叔却猛然站起身,二人再回头,此刻叶眉山体内的金光蒙上一层灰黑,面色也变得极其惨白。

“五行之神的力量是神仙的,是山使五神堕妖。”陆敛陌不知在说与谁听。

山被毁,其中的五生庙也受到牵连,神仙欲将庙内五行之神的力量转交给叶眉山,山却使五行之神堕妖,反噬了叶眉山。

“整座山便是山神。”她头脑发胀。

白鹿神究竟是怎样一个帮凶?林栖吾想不出答案了……他们对此所知已与真相偏离太远。

“快想想办法。”二纸叔声音哽咽,手抖得连针也拿不稳。

他的妹妹也要死了。

银针抖落在地,二纸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只将手贴上叶眉山的额头,帮她擦去了冷汗。

林栖吾见状肩膀发颤,紧接着眼前便覆上一只手,痛苦也随之沉入这片黑暗中。

她将头缓缓埋进陆敛陌颈窝,不知耳边那一点点喉间的呜咽,是来自于她还是二纸叔。

稍时转身,山火势头丝毫未减,这时整座山又一震,便有一抹蓝光自山火中飞出,钻入了刚跑离山脚的季婆婆怀中……孩子不再哭了。

而随着身后响起砖石崩塌声,一道唯唯诺诺的声音传入耳中:“用……用陆夫人献祭真的没事吗?”

林栖吾讶然回头,只见方才的牢房消失,眼前站着的已然是陆问泉及其部下。

“都是女子试试有何不行?你没听见她路上骂的那些话吗?她还替那巫女辩护,她已经疯了。”

陆问泉脸上显露逃避之色,开口只剩这些贬低的话语,很快又道:“况且她在路上已经死了,没有区别。”

依对方神色,这句竟是真话,看来他连陆心惟是死是活都不了解,林栖吾心中更是一阵恶寒。

“惠妃那个女婴何时到?”陆问泉问。

“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仅凭推测便要献祭女子与女婴,崔相与太后做局使惠妃母女双亡,竟是为此,她的手猛地攥紧。

而此刻画面一闪,天色亮了几分,青灰色的天迹划过一道灰黑光路,久久不散……叶眉山在此刻死了。

漫天阴霾下,半座山已布满焦炭,少去柴火的哀嚎,四周突然静得可怕。她朝着陆敛陌挪近几步,身后漫山的火透出冰凉,唯有身侧人犹存体温。

这之后的天亮得特别慢,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道路尽头现出两个骑马的人影。

杂乱的马蹄声在二人身前停住,第一个人下马道:“惠妃女婴随后便至。”

林栖吾仍盯向远处,便闻第二个人道:“叶眉山死了。”

“死了。”陆问泉重新念着,又使她心中生出第二重震颤。

“那依五乐所言,献祭成功了。”陆问泉扫了眼身后的山,走向马车,“所有人马尽快撤离。”

“那女婴呢?”马边的人问。

“没用了,扔山里烧了。”

陆问泉头也没回径直坐上马车,最后掀起窗帘望着山,喃喃道:“阿惟啊,谁叫你非要向她告发我烧山之事,要怪就怪你自己。”

顷刻,山脚人马撤了个干净。林栖吾听见这两句话,心中也明了。

按照她阿娘房中画卷所写,白鹿山不能毁,而崔相与陆问泉等人要毁山的消息被陆心惟告发,就演变成巫术、献祭……

多方景象冲击着林栖吾与陆敛陌,他们呆呆望向灌木中被遗弃的襁褓,明知无法触碰还是上前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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