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将庭院里的老槐树染成一片金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她转身,对沈青崖说:“柳贵妃不会善罢甘休。玲珑阁那边,从今日起,所有重要账目和货物清单,抄送一份到我这里。还有,让萧破军加派暗哨,不仅盯着铺面,也要盯着进出铺子的每一个人。”沈青崖领命退下。康怡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她看着那团墨迹,像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
三日后,镇北侯府的请柬送到了长公主府。
烫金的帖子,封面印着镇北侯府的徽记——一匹扬蹄的骏马,线条刚劲有力。苏婉捧着请柬进来时,康怡正在看沈青崖送来的玲珑阁账目。
“殿下,镇北侯府送来的。”苏婉将请柬放在书案上,“说是三日后在府中马球场举办马球会,邀京中各家子弟与贵女同乐,请殿下务必赏光。”
康怡放下账册,拿起请柬翻开。
字迹是镇北侯府管事代笔,措辞恭敬客气,但末尾处有一行小字,笔锋遒劲,显然是后添上去的:“久闻殿下风仪,盼能一晤。谢云舟敬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镇北侯世子谢云舟。
前世她与这位世子交集不多,只记得是个英武爽朗的将门子弟,后来似乎继承了镇北侯爵位,常年驻守北境,再后来……康王登基后,镇北侯府似乎渐渐被边缘化了。具体细节,她记不清了。那时她已困在冷宫,对外界的消息所知有限。
“殿下要去吗?”苏婉轻声问。
康怡合上请柬。
“去。”她说,“镇北侯府的面子,不能不给。况且……”
况且柳贵妃前几日才提过镇北侯夫人入宫的事,如今镇北侯府就送来请柬,这其中的关联,她不能不探。
苏婉点头:“那奴婢去准备衣裳。”
“不必太隆重。”康怡说,“按寻常赴宴的规制即可,但马球会……备一套骑装吧,以防万一。”
“是。”
***
三日后,秋高气爽。
镇北侯府位于天启城西,占地极广。府门前两座石狮威武雄壮,朱红大门敞开,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康怡的轿辇到时,已有不少勋贵子弟的马车停在门外,马嘶人语,热闹非凡。
苏婉扶康怡下轿。
阳光正好,照在府门鎏金的匾额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远处马球场传来的尘土气息,混着青草与皮革的味道。
侯府管事早已迎上来,躬身行礼:“长公主殿下驾临,蓬荜生辉。世子爷已在马球场等候,请殿下随小的来。”
康怡点头,跟着管事穿过府门。
镇北侯府的庭院与宫中不同,少了雕梁画栋的精致,多了几分粗犷豪迈。青石铺就的甬道宽阔平整,两侧栽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已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作响。远处传来阵阵喝彩声,还有木球撞击的清脆声响,那是马球场的方向。
越往前走,喧闹声越大。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草场铺展在眼前,足有数十亩。草场两侧搭着观赛的凉棚,彩绸飘扬,棚下已坐了不少人,多是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笑语喧哗。草场中央,两队骑手正纵马奔驰,手中球杖挥舞,追逐着一枚滚动的木球。
尘土飞扬。
康怡在管事的引领下走向主看台。那是位置最好的一座凉棚,棚下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点瓜果。已有几位贵女坐在那里,见她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长公主殿下。”
康怡颔首回礼,在主位坐下。
苏婉站在她身后,为她斟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康怡的注意力不在茶上。
她的目光落在马球场上。
场中,一匹枣红马正疾驰而过,马上的骑手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他俯身挥杖,木球应声飞起,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对方球门。
“好!”
喝彩声雷动。
那骑手勒马转身,阳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爽朗的笑意。正是镇北侯世子谢云舟。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头黑发,额前几缕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他朝看台方向看来,目光扫过,在康怡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着朝这边挥了挥手。
康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微苦的回甘。
场中比赛继续。谢云舟所在的队伍明显占优,他策马如风,在场上穿梭自如,每一次击球都精准有力。看台上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不少贵女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身影,眼中带着倾慕。
康怡静静看着。
谢云舟的骑术确实精湛,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这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本事,与那些只会在马球场上耍帅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一炷香后,比赛结束。
谢云舟的队伍大胜。他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侍从,摘下护腕,朝看台走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玄色骑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步履间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与力量感。他走到凉棚前,朝康怡躬身行礼。
“臣谢云舟,见过长公主殿下。”
声音清朗,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康怡放下茶盏:“世子不必多礼。方才场上英姿,令人赞叹。”
谢云舟直起身,笑道:“殿下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比不得殿下秋猎时的临危不乱。”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康怡心中微动。
秋猎遇刺之事,宫中对外只说是“惊了马”,细节并未公开。谢云舟此言,是听说了什么,还是……
她面上不动声色:“世子说笑了,本宫当时只是侥幸。”
“侥幸?”谢云舟挑眉,“臣听说,当时刺客近在咫尺,殿下却能镇定自若,指挥侍卫反击。这份胆识,可不是侥幸能有的。”
他说话时目光直视康怡,眼中带着探究,却又坦荡。
康怡迎上他的目光:“世子消息灵通。”
“镇北侯府虽在京城,但北境的消息,总归要灵通些。”谢云舟笑了笑,话锋一转,“殿下难得来府中,不如让臣陪殿下四处走走?马球场后有一片枫林,此时正是红叶似火的时候,景致不错。”
这是邀约了。
康怡看了眼苏婉。
苏婉会意,上前一步:“奴婢陪殿下同去。”
谢云舟点头:“自然。请。”
***
枫林在侯府后园,离马球场不远。
穿过一道回廊,眼前便是一片火红。数百株枫树错落有致,树叶已红透,在秋阳下如燃烧的火焰。林间小径铺着青石板,石缝间长着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风吹过,红叶簌簌飘落,像一场红色的雨。
空气里有枫叶特有的清苦气息,混着泥土的湿润味道。
谢云舟走在康怡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苏婉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殿下平日喜欢骑马吗?”谢云舟问。
“偶尔。”康怡说,“宫中规矩多,难得有机会。”
“那可惜了。”谢云舟说,“北境草原辽阔,纵马驰骋,天地都在脚下,那才是真正的自在。”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康怡侧目看他:“世子常去北境?”
“每年都要去几个月。”谢云舟说,“家父常说,镇北侯府的爵位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不能忘本。所以臣从小就在北境军营里摸爬滚打,十五岁就跟着老兵巡边了。”
“北境……如今局势如何?”康怡问得随意。
谢云舟脚步微顿。
他看了康怡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但很快,他笑了笑:“殿下关心边关?”
“身为大周子民,关心边关不是应当的吗?”康怡反问。
谢云舟沉默片刻。
三人走到枫林深处,这里有一处石亭,亭中摆着石桌石凳。谢云舟示意康怡入座,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苏婉站在亭外等候。
“北境……”谢云舟开口,声音低了些,“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北狄这些年虽未大举进犯,但小股骑兵骚扰不断。边军将士枕戈待旦,不敢有丝毫松懈。”
康怡点头:“将士辛苦。”
“辛苦倒不怕。”谢云舟说,“怕的是……后方不稳。”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康怡听出了弦外之音。
“世子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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