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在众多的目光当中,她感受到景瑶终于从荀时鹤身上收回了眼神,略有担忧地望向她。

她的余光甚至还能看到,稍远处谢昭离坐在陆潜身后,向她投来炽热的目光。

“略有耳闻。”景珏似笑非笑,“朕好似听百里先生说过,秦女官把慈幼院照料得很好,很让皇姐省心。如此说来,这手稿便是你的手笔了?”

他说着百里辞希望他说的话,借手稿一事,敲打景瑶不要风头太盛。

明明他的言辞还是在照葫芦画瓢,不知为何,此时看见那站在下头的年轻女官,他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无趣了。

秦氏虽低眉顺眼,脊背却挺得很直。

原来已是半个隐士的礼部尚书秦商,竟养得出这样的女子,倒是让景珏颇有几分刮目相看。

姜林絮毕恭毕敬地回答:“手稿确是下官所书,可不过是信手涂画几字,不值得陛下和诸位大人如此上心。慈幼院的孩子们是在学农事不假,可那只是下官认为不能叫她们日后出来不食五谷,只能靠偷盗卖笑为生。至于诸位大人说的那些事,下官一个女子,听不大懂,也并非是下官的本意。”

她以退为进,把姿态放得很低,眉眼间也尽是顺从。

时过境迁,她早已晓得了言辞的软弱,说起违心话来,也自然是信手拈来了。

景珏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百里辞,黛蓝色的左眼正好朝向姜林絮的方向,她亦沉默地看向这颗宝石般的湖泊,但瞧得越久,越觉得里头深不见底。

“如此,甚好。”最终百里辞这样说道。

此事就算是勉强告一段落了。

往后宴会又是一些清歌妙舞,一些杯觥交错。姜林絮重新落座之后,才勉强松了口气,却见景瑶也亦是如此。

她也许此刻对荀时鹤已有些寒心,碍于他在侧,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以手掌抚上了姜林絮的手掌,沉默地拍了拍算是慰藉。

等到月上柳梢的时候,这场宫宴才勉强散了。

众人各自打道回府,将要登上回公主府的马车之前,姜林絮看见有一个面熟的小童远远走来,她想起这约莫是秦府的下人,也就嘱咐车夫不必等她,先行回去即可。

见那小童果然朝着自己走来,一问才知,是秦之野候在宫外的茶棚,想邀她短暂一叙。

姜林絮对于和他相见有些发怵。

除了初至汴京时,秦之野来明光门前接她,此后她就不常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兄长了,偶尔她到宗正寺例行述职,也不常得见秦之野。

秦商是知晓她真实身份之人,可秦之野却还蒙在鼓里,尽管之叙和她前几年一直都待在北境,可她和秦之野毕竟是亲生兄妹,若相处时间久了,姜林絮不确定能不能瞒过他。

但好歹是“家人”,如今本就不常相见,再加以推辞,怕是更容易招致怀疑。

想了想,她还是跟着那小童去了。

宫中的喧闹接着城中的喧闹。

虽然是中秋佳节之夜,可汴京的夜市仍然很是繁华。

浓郁的夜色当中灯笼星星点点,沿着桥和路汇聚成河,而秦之野已然坐在茶棚底下,于喧闹之中安静地坐着,面前沏好了一壶茶,星点落在他青色的袍子上。

“兄长。”姜林絮见礼后方才坐下。

秦之野先给她斟了一盏茶,不知是否是察觉到她内心的忐忑,一时间没有开口说话。等到茶汤的热气升腾起来,秦之野才温言道:“今日陛下和几位大人盘问,我虽不敢插话,但着实听得心惊。”

他又给自己再添了一碗茶,眼神一直凝视着茶壶,顺着茶倾倒出来的弧度流转。

“兄长多虑了,陛下想来也只是关怀慈幼院的近况而已。”

秦之野这才抬眸看她,而姜林絮却不自觉地低下了眼睛。

“这些话,说给外人听也就算了,何必还说给家人听呢。”

他顿了顿,“陛下比起先帝来说,不喜女子涉政,虽然延续了先前女子读书的前例,也未对崇文阁一制做出什么改变,可我说句大不敬的,若非百里大人和向大人时常劝诫着陛下要稳扎稳打,陛下也指不定会推行什么新政呢……”

“今日怕是就数百里大人反对得最大声吧。”姜林絮没忍住打断了他,语气不自觉带了些刺。

她晓得百里辞此前一向是温润阴柔的模样,说话声音很低,行事步子也缓,年少时以辞赋闻名天下,写一篇赋能让汴京内外传抄,因而旁人理所当然地会认为他是柔和平稳的性子。

可今非昔比,靖宁案一出,先帝驾崩后,百里辞当机立断拥景珏登基,巩固新政的雷霆手段更是令人瞠目,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没有办法还听见秦之野这样的评价。

可话说出口她又有些后悔。

她忘了人们总是更容易记得最初的印象,也忘了秦之野虽然是之叙的兄长,于她而言却不过是陌生人,她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而较这个真的。

而秦之野却出人意料地有些动容,很淡很淡地笑起来,终于看向了姜林絮的眼睛。

“小妹好久没跟我争吵了,一时间竟让我有些怀念。”

姜林絮先是愣了愣,而后也松快地笑了起来。

但秦之野还是随即正色道:“不过你写几页稿纸,此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我只是想来问问你,这真是如你说的自己随意写的吗?还是有长公主殿下的授意?”

姜林絮有些没懂:“是与不是,有何分别?不过是几张纸而已。”

“若长公主殿下招了人忌惮,我和父亲也都会担心,你这个女官,做得安不安稳。”

他眉头微微蹙起,终于说到了此番相邀的真正目的,“你做了崇文阁女官之后,父亲就嘱咐过我,能力范围内一定要对你多加照拂。我人微言轻,确实顾不到公主府的事,也晓得你从小都是有主意的,定是不希望依附于我,如今能做的,也唯有多嘱咐你几句而已。”

他言辞说得恳切,倒让姜林絮一时间忘了伪装,反而真切地感受到一些久违的独属于家的温暖来。

她迅速低下头咽下了泪意,亦说得真诚:“我知道了,兄长不必担心,我有分寸的,也请……父亲,不必太过挂怀。”

又说了几句,见夜色已深了,秦之野提出是否要派家里的马车送她回公主府,但姜林絮还是拒绝了。沿着汴河一路回府。

走到虹桥边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想念阿珩。

自那日马车上分别,他们明确了要共同为了查清靖宁案,还众人以清白之后,就没有认真说过话了。

许久没有这样为儿女私情所困的时刻,也许只是方才被秦之野所给予的虚假的温暖打动,她不得不开始想要渴求一些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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