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误入第20天
卫荼走在最前边。
她走得小心,走得慢,身后的人也安静。
绳索在颤,有人在发抖。偶尔有极轻的呜咽从后面漏出来。可没人说话,没人乱动,都在往前走。没有谁不想活。
终于,卫荼带着他们穿过了林子。面前是一片空地,足够所有人站下。
空地中央立了一棵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好几人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遮住半边天。
但这棵树不一样,它没有眼睛。
卫荼看见了熟悉的绿色光流,在流淌,像血液,像呼吸。
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洞,比人高,黑漆漆的。卫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羽生站在最前面,眼闭着,很平静。
她便朝树洞走去,走近了,才发现树洞里积着水,水很清,能照见人影。低头一看,水里没有眼睛。
倒影里,是她自己。
卫荼看着自己的脸,觉得有些奇怪,又仔细瞧了瞧。
水里的人嘴角扬起了半寸,似笑非笑。
她眨了眨眼,水里的没有。
水面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涟漪。但那张脸,她的脸,正在变化表情。嘴角往上扯,眼角往下弯,一个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笑,正在一点点形成。
卫荼往后退开半步。
水面忽然晃起一个圈,不是倒影动了,是有什么东西映进了水里。
可她回头,身后只有那一串蒙着眼的人,和远处的林子。
再转回来时,树洞里的水干了,一滴不剩。只剩漆黑的深处,隐约有什么在动。
“噗叽,噗叽。”
身后响起脚步,很轻,很慢。像陷在泥里。
一下一下,在靠近。绳索抖得更凶,呜咽声变大了,又被死死压住。这里不该有脚步声的,这里踩在地上,是没有声音的。
“噗叽,噗叽。”
它在绕着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画出一个完整的圈。
卫荼回头,仍什么都没有。
不对。远处那些树之间的距离,变了。刚才还松散站着的树,现在靠近了。不是一下子挪的,是趁她没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移过来的。
树干上眼睛一样的节疤,现在都转向了她。
其中一棵在动。树皮皱起来,又展开,皱起又展开。像皮下的肉在收缩,有什么东西在里边,想出来。
一声鸟叫从高处传来。
不,不是鸟叫。是婴孩的哭,从很高的枝头响起,又尖又细。
卫荼抬头,一根横伸的树枝上,挂着一个什么。
是头发编成的鸟巢,黑色的长发,垂下来轻轻晃。巢里几个小小的灰白,脱了毛的雏鸟。
但长着人一样的脸。
它们在哭,嘴张得很开,黑洞洞的。眼里没有泪,也是黑洞洞的。
最大的那个垂下头来,看着卫荼。
它笑了。
一股烦躁忽地就涌上卫荼心头,没有来由,压都压不住。只觉胸口在烧,烧得她想做点什么。
刀还在手,她用力一掷,直直插向它们。绿汁像血一样淌了下来,泛着光,越来越亮。是绿色光流,它们滴落,滴进树洞。
洞里又积起了水。
这一次,卫荼看见倒影里的自己,正在发亮。绿色的光一缕一缕在身上爬,那绿里有字,密密麻麻,从上往下跑,跑得很快,快得看不清,瀑布般往下冲。
眼睛被晃得生疼,直到身上传来拉扯,是羽生。他太久没听见卫荼的动静,睁了眼。见她站在树洞前发愣。这棵树没有眼睛,洞里朦朦胧胧透着光,明显是出口。
可她就是站在那里,不动。
羽生将她攥近,“怎么了?”
卫荼回过神,树洞里积水没了,倒影没了,绿光没了。枝头上的人脸鸟也没了,什么都没有。洞口安静张着。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羽生看见她眼里还有未收回的烦躁。认识她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没有展露过任何情绪,这是第一次。
但他没有问,没有探,只是点头。一手拉起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攥紧绳子,引着身后那些人,朝树洞走去。
他们从界阵里出来了。眼前是树林,正常的树林。有虫鸣,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脚下踩着的泥土会陷下去,会发出咯吱声。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想哭。
那匪徒女人没再看他们。她挥手,带着几个匪徒,骑上飞兽,朝远处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云里。
商贾那行人在欢呼。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老天,有人抱着同伴又哭又笑,有人朝着羽生和卫荼的方向连连作揖。
很快,一艘精美的飞行船从远处驶来,接应他们。船身雕着花纹,挂着灯笼。
男人整了整衣冠,朝羽生深深作揖:“仙师大恩,没齿难忘。在下备有薄礼,聊表寸心。若仙师不弃,可乘此船,在下送诸位一程。”
羽生摆手,还是那句话:“不必多礼。”
男人没有强求。叫人从飞行船里搬出好几个大木箱,码在地上。“这是一点心意,”
“多谢诸位救命之恩。”说完,他拱手告辞,带着那二十来号人,登上船,缓缓离去。
余元走近那些箱子,站在那儿愣住了。廖予初也走过去瞧,眉头微微皱起。乔梓琳见她们俩不说话,好奇心上来,凑过去探头一看。
“我去!”她眼睛瞪得溜圆,“全是通用货币啊!这下发啦!”
卫荼走近,俯身从箱子里拿了一沓,随手装进怀里。
余元挠着后颈,看向她:“诶,荼荼师妹,你就这么拿了啊?”
卫荼低头整理着衣兜,头也不抬:“不拿白不拿。那女人不是说,他们抢的都是黎明百姓的钱吗?”
她把那沓钱塞好,拍了拍衣襟,“我很缺钱。所以我是黎民百姓。何况救了他们的命,拿点不过分。”
乔梓琳听完,也俯身拿了一沓揣身上了,动作比卫荼还快,“嗯,有道理,”
语气理直气壮的,“我也缺。”
廖予初和余元没拿。他们不缺。羽生更是看都没看那些箱子,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卫荼和乔梓琳忙活,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阻止,也没有说教。
卫荼朝着空中吹响口哨。岩蛇便从远处飞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稳稳地落在空地上,歪着脑袋看她。卫荼走过去,把几个箱子搬上岩蛇背脊,用绳子固定好。
拍了拍手,回头看向他们:“剩下的换成柴米油盐,分发出去吧。”
余元看了看那几个箱子,又看了看羽生,有些犹豫:“可是……我们不可掺合人界之事啊……”
卫荼有些疑惑:“你们不要,那就给要的人。放回岛上反正也是长草。”
她顿了顿又问,“不掺合人界之事这规矩,是为何?”
羽生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仙界与人界,本就有边有界。强弱殊途,各安其界,相见,则妄念生。”
“哦,这样啊。”卫荼把最后一个箱子搬好,回过身,“但所谓边界,多由弱者而来。”
她说完,又低头和乔梓琳一起检查箱子有没有绑好,“没事,你们先回岛。我们处理干净就回。”
羽生垂眸,半晌,淡淡笑了,“走吧,一道。”
廖予初上前一步,桃花眼弯了弯:“我也去。正想购置些东西。”
余元左右看了看,跟了上来:“诶诶!那我也去吧!”
……
程断赶到边关时,天快亮了。
飞行船在风沙里穿行了一夜。他站在船头,衣袍沾满沙尘,脸上蒙着一层灰黄。远处地平线渐渐清晰,连绵的营帐,蜿蜒的壁垒。是那片他从小看到大,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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