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亭是燕城最难约的餐厅。
坐落于青弋江畔寸土寸金的中心地带,老派欧式建筑,只有九间包厢,每间都会为当晚的预订更换独一无二的主题布景。
今夜顶包的主题是“热恋”。
从荷兰空运而来的厄瓜多尔红玫瑰,炽烈如火焰,从餐桌中央一路蔓延至窗台与边柜。
每一寸空气都被甜糜的芬芳浸透。
墙上装饰画也换成一幅《吻》。
爱侣在华丽装饰中紧紧相拥,极致的浪漫与情欲几乎要破框而出。
可惜,坐在这片浓情蜜意中心的两位贵客,对此毫不领情。
男人一身墨黑西装,女人一袭正红长裙,本是天造地设的登对。
此刻却像两头被强行拴在同一领地的猛兽。
皮毛华美,姿态倨傲,连沉默都带着刀刃相抵的寒意。
蔺隐川伸手取过一旁的黑色文件袋,抽出一张单薄的纸,面带冷意地推到对方面前。
楚斯越挑眉,漫不经心地用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捻起。
长指甲在头顶水晶吊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她垂眸瞥一眼,讶声道:“嚯,拍挺好。”
那是一份不入流八卦周刊的首页。
标题耸人听闻:《惊!强势未婚妻私会小狼狗,豪门掌权人头顶今何色?》
画面拍得模糊,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个被高大男生揽着腰,在街灯下拥吻的红裙女人正是她。
而拥着她的男生侧脸青涩俊朗,洋溢着满满的青春荷尔蒙,与对面坐着的这位俨然半点不搭边。
她大致辨认了下,想起这是两周前在某个party见到的体校男大,而后两人一起回了她家。
狗仔显然忌惮楚家,不敢直拍她的脸,于是焦点全给了那个男生。
即便只有半张侧脸,也拍得轮廓分明,年轻恣意,与对面男人深沉冷肃的气质形成惨烈对比。
注意到她玩味的眼神,蔺隐川声音沉了下去,“我同意这场合作,不是为了坐在董事会里,听那些老家伙质疑我连个女人都管不了的。”
想起周一会议上,那帮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煞有介事地将这份小报传阅,话里话外的讥诮,他眸色又暗了几分。
“我的错。”楚斯越毫无诚意地打个响指。
她双手支起下巴,冲着对面男人故意眨了眨眼,下巴朝门口轻扬,语气暧昧:
“要不…现在就去楼上证明一下?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把我……治得服服帖帖的?”
他们每次约会都定在兰亭,不仅因它格调高档,更因这里是蔺家那些保守派手里的产业。
每次包厢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和耳朵。
今天这事既然是她惹出来的,她也不介意补偿一二。
都是成年人,对面这男人抛开那身吓人的权势和冷脸,皮相身材都是圈内顶级的稀缺资源。
身为他名义上的未婚妻,楚斯越也不是一点想法也没有。
只是这人防她跟防贼似的。
三年了,每次见面公事公办。
就算穿得再少,他看她的眼神也跟看会议室里的桌子腿没区别,一度让她怀疑自己的星魅力严重衰退。
难道外头那些传闻……是真的?
咳。如果他今夜表现尚可,作为合作伙伴,她倒也不介意帮他澄清一二……
女人眼神太过露骨直白,蔺隐川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目光简直像是在看街边清晨未及清扫的呕吐物。
“我对你,没兴趣。”
“嘁。”楚斯越瞬间收起那副撩人姿态,靠回椅背,双手环胸,兴趣缺缺地总结,“那算了。”
“虞城那个项目,利润我让两个点,算我的道歉。”
她爽快道,目光却又一次掠过男人线条漂亮的肩臂,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惋惜,“下次我会注意。”
算了,快三十的老腊肉哪有小狼狗来得香?
刚刚照片上那个就不错,叫……什么来着?
蔺隐川顿了顿,忽然道:“不够。”
“嗯?”楚斯越拧眉,眼神里带上警惕,“蔺董还想要什么?事先声明,得寸进尺可不符合游戏规则。”
蔺隐川抬眼,灰色瞳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上个月在苏富比出手的那幅《熔岩》,在你手里吧。”
楚斯越一怔。
《熔岩》是名家West的标志性作品。
West与Richter并誉为“当代油画的双极”。Richter喜好抽象深沉,West偏向情感喷薄,擅长用极端对比的色彩和厚重的肌理绘出最原始的生命力。
这幅画是West美学的巅峰之作,楚斯越当初以高价拍下,颇费了番功夫。
“在啊。”她回过神来,答得干脆,“你想要?行啊。”
区区一幅画,就算市值不菲,和虞城项目的实利相比,也不算什么。
不过…蔺家名画藏品数不胜数,倒是难得见他为一幅画屈尊开口。
楚斯越想着,对面那男人已经起身,淡漠丢下一句“后续让人联系你”,便径直离开了包厢。
动作干脆利落,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楚斯越对着阖上的房门毫不优雅地翻了白眼。
她给自己斟了半杯红酒,浅啜一口,疑心那通电话是自己的幻觉:他这种人,还能用那种语气跟人说话?他也会关心人吗?
晃晃酒杯,自嘲地轻笑一声,将残酒一饮而尽。
余光瞥见桌上那张滑稽的八卦小报,笑意更深。
真是想多了。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联姻,他无情,她无意。
死板的老男人,哪有会脸红会哄人、一口气跑八百都不带喘的小鲜肉来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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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最后一百米——冲啊!”
“跟紧!跟紧!保住前三啊!”
“蔺砚池!冲啊——”
环形跑道上,正进行最后一场男子八百决赛。
跑道两侧挤满了人,各色班服混成躁动的色块,呐喊与尖叫混着秋日的风,声浪几乎要掀翻操场。
苏云织抱着画板低头快走,却总也逃不开那个名字:
“蔺砚池!是蔺砚池!他加速了——!”
“加油加油!他在往这边看!他看到我了!啊啊啊——”
她脚步更快,几乎要跑起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向沸腾的跑道扫了一眼。
人潮汹涌,彩旗翻飞,根本辨不清谁是谁。
更别提认出那个“罪魁祸首”。
昨天那通电话后,像卸下胸口巨石,她难得睡个整觉,差点错过早晨的开幕式。
而对那位口中的道歉,她毫无期待。
甚至暗自希望,对方永远别找到自己。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待了整天。
任凭窗外如何喧嚣热烈,她都未曾向外看一眼。
离开教学楼,原本回宿舍的直道被各班大本营占据,桌椅杂沓,人声鼎沸。
只好转身,绕向篮球场边那条更僻静的小路。
路旁银杏已染上深秋的颜色,金黄叶片和褐色果实铺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她想起美术老师批复的作业,轻蹙起了眉,心里盘算着明天去书店找找灵感。
正出神,耳尖忽然抓到一声:“小心!”
蓦然扭头,一颗篮球正旋转着从半空砸落,轨迹直冲她的面门。
大脑尖叫着躲开,身体却像被冻住般僵在原地。
童年被篮球砸中鼻梁的钝痛感猛地回溯——慕兰倾那时笑她,那点子灵气全长脑子里了,身体迟钝得就像八十岁老太婆。
电光石火间,她只来得及死死抱住怀里的画板,紧紧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向旁一带。
篮球擦着她的手臂飞过,“砰”一声砸在地上,又弹开。
怀里的画板就势脱了手,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手臂传来火辣辣的刮擦感,她疼得蹙眉,倒抽一口冷气。
“没事吧?”
清朗的嗓音从头顶落下。
她抬眼,撞进一双关切的眼睛。
男生微微俯身看着她,额发被汗浸湿,眉眼干净温润,是那种学校里很受欢迎的清隽长相。
“谢谢。”她回神,不自在地抽回手。
低头想去捡画板,却被他抢先拾起,但没有马上递给她,反而问道:“…苏云织?”
她一怔,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对画板背面。
那里贴着一圈幼稚的卡通小花贴纸,正中央是她名字的标签。
慕兰倾当年送她时亲手贴的,笑着揉她头发,说:“我家小孩的东西,当然要和别人不一样。”
她一直舍不得撕掉。
此刻,在陌生男生手中,这些小花显得突兀又笨拙。
男生的指尖在那圈贴纸上轻轻划过,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一丝了然,随即漾开一个明朗又复杂的笑。
他直起身,甩了甩汗湿的额发,朝她伸出手。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蔺砚池。”
苏云织呼吸一滞。
画板在他手中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她。
那些小花连同她的名字,再看不见。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想:早该撕掉的。
“…你好。”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画板边缘,低声问:“可以把画板还我了吗?”
蔺砚池笑容微滞。
刚要递出画板又往后一缩,对上女生疑惑的眼,语气自然:“画板挺重的,你要回宿舍?我送你吧,顺路。”
“不用。”苏云织立刻拒绝。
让他送?她怕是活不过明天。
“就当是我的道歉。”蔺砚池忽然向她倾了倾身,语气认真了几分,“秦昭月的事,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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