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划过陈黎玉指尖,血很快融入碗底清水。

血红刹那四散,忽有吸力聚拢,凝结成晶莹剔透的水滴。清气萦绕,阮落只看上了两眼,就倍感不适,体内属于地邪的妖力翻江倒海般地游走。

“陈仙长的血似乎与旁人不太一样?”

闻言李正初眼前一黑,果不其然,好为人师的方天游再次滔滔不绝起来。

“你可知‘神仙血’?传说修士得‘珠心玉髓’后,体内血肉也不再是那浑浊之物。而是养天地灵气,可驱邪渡厄,亦有解百毒之效。”

阮落:“陈仙长可是到了‘珠心玉髓’的境界?”

“非也。”方天游摇摇头,“此等境界并非易事,当年的沈掌门自幼在山中苦修,所饮所食皆为清露,这才于七窍之前修得此境界。他嘛——比沈掌门自然是要差上许多的,他是体质特殊,血有了与‘神仙血’相似的功效。”

李正初皮笑肉不笑:“你下次直接说先生的血特殊就行了。”

“你懂什么?”

方天游扭头瞪他一眼,理直气壮:“阮姑娘既然是自请入摘星楼,当然得让她学到点什么了。”

阮落:“……”

谢谢,其实也不是很想听你的长篇大论。

“所以知道他为什么任务完成的如此之快了吧?”

方天游摸摸下巴:“管他什么阴煞,两滴血下去,起码解决七成。”

水滴落入铜镜,裂纹倏地变红,接着随风散走。

阮落心道陈黎玉这样做也不怕自己有朝一日被有心人抓去抽干了血。眼睛瞟过铜镜,忽然顿住。

此时镜子像是染上了什么东西,隐约的暗纹流过,倒映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在中央的女孩,面容模糊。一个是离女孩较近的阮落,面容清晰。

同一面镜子,怎么会出现两种情况?

还没等阮落思索出答案,铜镜中很快闯入方天游的脸,清晰可见。

他看到了女孩模糊的倒影,恍然大悟:“难怪你说问她!她不是痴傻,是丢了根炁!”

这次换作了陈黎玉主动问阮落:“阮姑娘可知根炁?”

尽职尽责的方天游很快跟上:“根炁就是……”

话刚开头,便被阮落迅速打断:“还请陈仙长赐教。”

方天游悻悻闭嘴,转头仇大苦深地去看李正初:“我怎么觉着她对我不是这个态度呢?”

李正初不想理他,选择目不斜视。

陈黎玉垂眸看向镜中的三道倒影,自己却始终保持着与镜子的距离,不见倒影。

“人有三魂七魄,与外物相接,即是视听嗅味触五觉。五觉对应五识,凡生五觉五识,必生七情六欲。根炁则是七情六欲留痕之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阮落等了许久,没听见下文,一头雾水:“没了吗?”

“我就说他不行!”方天游找到了机会插嘴,“他那水平当初给李正初开蒙的时候都只会照着书念,李正初能学懂全靠自己有点本事!还是得我来!”

“……”

阮落看向李正初。

李正初抬头看天。

方天游夺过陈黎玉手中的碗,指尖往里一指:“碗为躯体。碗中水为三魂七魄,碗外为躯体之外。”

他将碗移了一圈,轮流照出周围的场景。

“水映外物,就可视作三魂七魄对外物的反应,也就是五觉五识,与此同时,人生七情六欲。

然而正如这水中倒影,当躯体挪动时,倒映出的影子也会变,转瞬即逝,难以留住。然而人的七情六欲并不会如倒影般随之快速消散,全凭根炁。”

墙边枯树咔擦断下一截,飞入方天游手中。

他将断枝扔入碗中。

“根炁就像这根木头,人因五觉五识生的七情六欲如风刃,刮过水时很快了无踪迹,而刮过木头时便会留下刻痕。所以是根炁保存了人的七情六欲。正因这种痕迹的存在,一个人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怎样一个人、与外物的区别又在哪里。人之所以分得清物我,就是因为根炁的存在。”

方天游又将树枝取出:“可若是丢了根炁,七情六欲随风而散,便会混淆物我之别。凡人丢失根炁则痴傻,修士丢失根炁则无情。”

妖族的修行几乎全凭本能,很少似人族这般研究经脉魂魄之类。阮落头次听说这等东西,起了好奇:“是生不出情欲的意思吗?”

方天游思忖片刻:“应该说,能生情欲,但没有根炁留住情欲,所有的感情很快就会散去。所以丢了根炁的修士几乎不会有任何情绪流露,所有的情欲皆是刹那而生,刹那而逝。”

顿了顿,又道:“这种人甚至理解不了什么是亲疏远近,这世间的所有人、物,包括他自己,在眼中都是同一种模样。若是丢失根炁时遭遇阴煞之气,便会成为地邪之辈。若是丢失根炁时遭遇什么道韵灵气,也会凭本能靠近大道,平视众生——听着像不像大道无情?”

方天游叹气:“曾经确实有修士想通过剥离根炁去追寻一种大道无情的境界,玄门记载为‘无情道’。可剥离根炁后人如空壳,一旦有超于那抹道韵的阴煞靠近,就会走向截然相反的邪道。一念仙,一念魔,所以这种修法并不天微山接受。”

“抛弃根炁,就等于抛弃了过往的一切。”他悠悠道,“一切记忆、所爱所恨。天微山对弟子所求之道虽不做限,门规却奉行四字:勿弃己身。历代祖师关于此四字的阐释不尽相同,第五代祖师鸿尚真人曾引此来驳无情道——修士因过往情欲而心向大道,若强弃过往情欲追求大道,无异于抛弃己身,所追逐的自然非是己道。”

“对了。”

方天游又想起了关于根炁的传说:“你知道为何在传闻中,地邪分食涂山氏之尸后就成了妖族吗?”

阮落疑惑:“为什么?”

“因为地邪原是一种物我不分的阴煞。与其说是分食涂山氏之尸后得兽形而化妖,倒不如说是分食了涂山氏根炁、得了根炁,有了物我之辩,所以才成了妖族。”

方天游就妖族侃侃而谈,阮落作为妖族却生出了莫名的陌生感。

在无尽深渊,从未有妖会去谈论这些。

他们自出生起就面临着无尽的杀戮,当然也不会去探究自己为何而生。

她忽地生了种荒谬感:自己头回听说地邪为何而成妖,居然是从人族的口中得知。

“这孩子确实丢了根炁。”陈黎玉收回手,模糊的白影在铜镜中一闪而过。

李正初沉吟片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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