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血雾袭人。
端点心的内侍吊在树梢,前胸后背血肉模糊,蟒鞭未停,满口牙敲碎,口中依然囫囵叫着冤枉。
两道人影穿宫门而来,一前一后,一白一黑。
盛夏六月,卫进接到急召,自西厂入宫,身上穿的是雪白云纱的常服。衣领袖口金线描兰草纹样,背后绣暗花狮子,腰间新制的雁翎刀鞘镶满珠玉。步履飒沓,衣袂翻飞,似月华浮白昼,荡尽尘埃。
宋旗本在北镇抚司,一袭墨色蟒衣,俨然刚从公务中抽身,却不曾佩刀。
宫中掌事太监奉命迎接,快步引二人进殿。
宋旗边走边问:
“廉王殿下如何?”
掌事太监擦了把汗,皱起一张老脸:
“太医用药留住一口气,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皇上龙颜大怒。若是查不出刺客,咱们怕是性命难保。”
卫进路过受罚的小太监,不着痕迹放慢脚步,将宋旗让至身前。他顺势朝行刑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鞭声戛然而止。
麻绳截断,那家伙跌进血泊里,一动不动,像是已没了气息。
卫进嫌恶般卷袍避开血迹,冲侍卫吩咐:
“还不快拖下去,别在此处碍皇上的眼。”
“是!”
侍卫应声将小太监拖走,青砖蜿蜒一道鲜红。
宫里闹了刺客,谁还顾得上旁人安危,皆权当人已经死了,卫进替天子料理一条伺候不力的狗,实属寻常。
唯有掌事太监拨开帘子送罢了宋旗,悄然潜回卫进身边感激作揖:
“谢督公救小的徒儿一命。”
卫进淡然处之:
“都是伺候皇上的,能拉就拉一把。你尽快安排他出宫。”
“是,”掌事太监弯腰带路,压低声音道,“廉王是吃了云腿酥中的毒,小的先前略有耳闻,这厨子是北镇抚司宋指挥使的同乡。但愿,帮得上督公。”
“混账!”
一只茶杯碎在靴侧,掌事太监吓得率一众宫婢内侍仓皇跪定,大气不敢出。卫进解下外衫,俯身包裹起锋利的瓷片放至一边,迈步入偏殿。
太医跪了一地,染血的赤金麒麟目眦欲裂,全然不复执掌乾坤的帝王之态。
“医不好十弟,朕让你们陪葬!”
“皇上恕罪!”
为首的太医惊惧叩拜。
“此毒银针试不出,恐是江湖招式,臣等实在回天乏术。”
“要你们何用!”
天子扬腿便要踹,卫进上前扛下这一脚,身形不稳跌跪在地。
“皇上息怒,”他蹙眉捂住胸口,忍痛道,“当务之急,是查清下毒之人的身份,或可凭此寻到解药。”
“是,”太医忙附和,“臣等每日为王爷施针续命,只要一个月内服下解药,能保性命无虞。”
麒麟袍闻言,宛若恢复几分理智,侧目冷瞥门外:
“今晨伺候的人呢。”
掌事太监噤若寒蝉,小跑着前来禀报:
“启禀皇上,伺候王爷吃点心的太监不堪重刑,方才已咽气了。”
“那就是死无对证,”宋旗谑笑,“公公,这御前伺候的多是您的心腹弟子,他死了,审您也是一样的。”
掌事太监立时双腿打软,扑通一声跪在殿中:
“小的对皇上忠心耿耿,断不敢行刺杀之事,请皇上明鉴!”
卫进沉思片刻,轻描淡写道:
“御前近臣与王爷无冤无仇,因何下毒。”
宋旗抱臂垂眸,玩味打量抖若筛糠的掌事太监。
“御前的点心出了岔子,刺客自然意不在廉王殿下。”
“御前的人尽皆知,为王爷爱吃云腿酥,皇上派人追查前御膳房掌厨的后人多年。他们如有弑君之心,不会选专门赐给王爷的点心动手脚。”
卫进仍从容不迫,蓦然抬眸直面宋旗。
“与其将御前近臣屈打成招,不如仔细查查那厨子的来历。毕竟外人只知这糕点是皇上要的,借此刺杀,甚为合理。”
“小的记起来了!”
掌事太监爬到那双明黄龙纹高靴旁,瞪圆了眼睛指认。
“做云腿酥的厨子是北镇抚司找回来的,宋指挥使的同乡!”
“血口喷人!”宋旗气急,一时口不择言,“阉贼断绝六亲身无挂碍,死到临头还敢胡乱攀扯卑职,皇上万不可信!”
话音落定,不必卫进开口,皇帝骤然拍案,震得他当下伏地认罪。
“臣该死。”
碧玉扳指撞裂于桌角,红金麒麟似无心理会他们争辩,岿然吐出一字:
“滚。”
众人悻悻退出殿外,卫进走在默认,但听那人又道:
“厂臣留下。”
廉王身中剧毒,受不得寒,是以殿内未曾用冰。眼下正逢烈日高悬,热浪炙烤红砖碧瓦,使雀鸟不敢落于其上,屋子里更是燥热难耐。
人心亦愈发焦灼。
天子端起手边放凉的茶,盖碗轻碰,捧在手中并不喝。
半晌,沉声问:
“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卫进不卑不亢,平静作答:
“廉王行事乖张跋扈,非明君之选又无夺权之心,臣以为于公于私,杀他无益。这盘点心,当是冲皇上来的。”
那人随手置了茶,扶住脖颈缓缓活动:
“你疑心,北镇抚司图谋不轨?”
“北镇抚司与臣一样,生死荣辱俱系在皇上一念之间,若皇上式微,我等绝无退路。”
卫进处变不惊,镇定道。
“皇上不妨想想,若龙驭殡天,何人坐收渔利。”
麒麟怒目,那人眉心发紧:
“七皇叔在你的厂狱。”
“臣也奇怪。”
卫进不动声色观察他神情变化,语间有意掺了些许畏惧。
“不过,倘使他借身在厂狱洗清嫌疑,一旦得手,可名正言顺行监国之权,形同登基。皇上,臣无胆想见,端王麾下雄兵百万,在京中竟也手眼通天到如此地步。”
“查!”天子震怒,“若当真是七皇叔所为,休怪朕不顾叔侄情分,让他活不到下个月寿辰!”
“皇上三思,”卫进俯首劝谏,“情况未明,朝廷不知端王势力几何,贸然追查,唯恐打草惊蛇。”
那人坐在高处,眯起双眼睥睨于他:
“卫卿有何高见。”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他毫不退缩迎上人审度目光,“不若,咱们遂了他的心意。”
赤袍拂动,那人勾唇冷笑:
“让朕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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