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瘟疫
宣统二年夏天,天津的码头拉了铁丝网。
苏念真到天津的时候,海河边上已经设了三道卡子。头一道在租界口,第二道在火车站,第三道在码头。每一道卡子前都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一个个捂着嘴,谁也不看谁。
卡子边上搭着白布棚子,棚子里坐着洋大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凡是要进租界的,先量体温,再在胳膊上扎一针,扎完了发一张纸。纸上印着字,念真认得“检疫”两个。
她没有进租界。
她在卡子外头站了半天,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脸色发青,被两个巡捕架着拖进了白棚子。女人在后面追,哭得撕心裂肺。
卡子前头忽然又乱起来。
一个男人被两个巡捕按在地上,他怀里抱着一只布包,包里的药瓶滚了一地。
“我的药!我的药是给孩子的!”
巡捕不理他,拖着他往白棚子里走。
念真往前挤了两步,被人挡住。
“别过去。”一个巡捕说,“染病的,一律隔离。”
“他没病。”
“有没有病,大夫说了算。”
念真看着那个男人被拖进去。白棚子的帘子一落,什么也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修女,穿黑袍,戴白帽,手里端着一只铜盆。她走到念真面前。
“太太,你是来送药的?”
“是。”
“给我吧。”修女说,“我送进去。”
念真把药包递给她。
“里头的人,怎么样?”
修女摇了摇头。
“昨天进来二十个,今天剩下十一个。”
她说完就走了。
念真站在铁丝网外头,看着她的背影。黑袍子在白棚子之间穿来穿去,像一只找不到家的鸟。
“走吧。”长庚说。
念真没有说话。
她本来是来送药的。镇上的王大夫配了一批药,让她捎到天津的教会医院。可卡子过不去,药送不进去。
“绕道呢?”
“绕不过。”长庚说,“海河封了,铁路也查。听说从北京下来的人,一律在杨村扣三天。”
念真把药包抱在怀里。
“那就回去。”
***
回小站的路上,她看见了第一个死人。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倒在路边的沟里,脸朝下。他的裤腿上全是泥,一只鞋掉了,露出黑紫的脚。
念真停下来。
“别过去。”长庚说。
“他可能还活着。”
“他死了。”长庚说,“你看他的腿。”
念真看了看。
那男人的腿蜷着,抽成一团,像一根拧紧的绳子。
“抽筋抽死的。”长庚说,“霍乱。”
念真的手一紧。
她在天津见过霍乱。光绪二十八年,天津闹过一次,一条街一条街地死人。那年她刚嫁过来,长庚的铺子关了半个月的门。
“回村。”她说,“快。”
***
小站设了检疫站。
站设在镇口的路边上,两顶白帐篷,一面黄旗。旗上画着一个骷髅,底下写着“防疫”两个字。路两头拉了绳子,进出都要验。
念真和长庚到的时候,绳子外头已经排了二十来个人。
排队的人里,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抱着鸡的。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块布,有的用毛巾,有的用袖子。
“从哪儿来的?”一个穿短打的汉子问。
“天津。”
汉子往后退了一步。
“天津来的,不能进。”
“我是小站人。”
“小站人也不能进。”汉子指着帐篷,“进那个,验三天。”
念真看了看那顶帐篷。
帐篷里摆着几张板床,床上躺着人,有的在哼,有的不动。
“我不进。”她说。
“那你就回天津去。”
念真没有说话。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那汉子。
是一张纸。
汉子接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变。
“王大夫的方子?”
“王大夫让我去天津送药。”念真说,“药没送进去,人回来了。你要是不让我进,我就站在这儿,把这包药拆了,撒在路上。到时候谁染上,别怪我。”
汉子犹豫了。
“你等等。”
他进了帐篷,不一会儿,出来一个穿长衫的人,是镇上的保长。
“念真。”保长说,“你怎么这时候回来?”
“我不回来,镇上的人吃什么?”
保长叹了口气。
“进吧。”他说,“回家待着,别出门。要是发烧、拉肚子,赶紧报。”
***
念真回到家,先把砚青抱起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娘,你身上有味儿。”砚青说。
“什么味儿?”
“药味儿。”
念真笑了一下。
她把孩子放下,去灶房烧水。水开了,她把全家人的衣裳都扔进锅里煮,煮完了捞出来,晾在院子里。
长庚在门口用石灰水刷墙。
“刷这个有用吗?”砚青问。
“有用。”长庚说,“石灰能杀毒。”
“毒在哪儿?”
“哪儿都有。”长庚说,“水里,屎里,死老鼠身上。”
砚青想了想,转身跑进屋,把自己的小凳子搬出来,坐在院子里,不肯进屋。
***
回村的第二天,念真去了检疫站。
她提着一桶热水,桶里泡着几只碗。
帐篷外头坐着保长,正在登记。他抬头看见她,皱了皱眉。
“你来干嘛?”
“送水。”念真说,“里头的病人,得喝热水。”
“有专人送。”
“专人一天送两回。”念真说,“我一天送五回。”
保长看了她一会儿,让开了。
念真掀开帐篷帘子。
里头一股味道冲出来,酸的,臭的,还有一点药味。十几张板床,躺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哼,有的在抖,有的睁着眼睛看棚顶。
靠门的一张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念真走过去,蹲下来。
“喝水。”
男孩看着她,嘴唇干得起了皮。
念真用勺子舀了一勺水,吹了吹,喂到他嘴里。
男孩喝了两口,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婶,我娘呢?”
念真的手停住了。
“你娘在外头等你。”
“她死了。”男孩说,“我看见他们抬出去了。”
念真没有说话。
她把男孩的手掰开,把碗放在他枕边。
“喝完了,睡一觉。”她说,“睡醒了,就好了。”
她走出帐篷,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
第三天,镇上死了第一个人。
是孙家的媳妇,二十多岁,头天晚上还好好的,半夜上吐下泻,天亮就没了。
孙家住在镇东,男人叫孙福,在码头上扛过包。他媳妇死的时候,他还在天津,没回来。
消息传开,镇上炸了锅。
有人说,是孙家从天津带回来的瘟;有人说,是孙家的水缸不干净;还有人说,是孙家墙里那函经。
“经?”念真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井台上打水。
“孙家墙里藏着一函经。”说话的是个老婆子,姓刘,“我早说了,那东西不干净。庚子年死了那么多人,那些经是沾了血的。”
念真把水桶放下。
“刘婶,”她说,“经是纸。纸不招瘟。”
“怎么不招?”刘婆子说,“孙家媳妇死的时候,那函经就从墙里掉出来了,掉了一地。你说邪不邪?”
念真没有说话。
她提着水桶往孙家走。
***
孙家的院子里挤了十几个人。
孙福的娘坐在门槛上哭,孙福的弟弟孙禄站在院子当中,手里举着一只函套。
“烧了!”有人喊,“烧了就没事了!”
“烧!”
“烧!”
孙禄把函套举过头顶。
刘婆子挤到前头,一把抢过函套。
“烧!”她喊,“不烧,全镇都得死!”
“对!烧!”
“烧了就干净了!”
有人去灶房抱柴,有人去摸火镰。
孙禄站在中间,一会儿看看刘婆子,一会儿看看院门口,脸上的汗往下淌。
“孙禄。”念真挤进院子,“你哥回来,问你他媳妇怎么死的,你怎么说?”
孙禄不说话。
“你说,是烧经烧死的?”念真说,“还是说,是喝井水喝死的?”
“我……”
“你要是烧了这函经,”念真说,“你哥回来,就再也找不着它了。你嫂子活着的时候,天天擦这函经。她死了,你把它烧了。你对得起谁?”
所有人都回过头。
“念真,你别管。”孙禄说,“这是我家的东西。”
“是你家的东西。”念真说,“可它不是你家的瘟。”
她走过去,从刘婆子手里把函套拿下来。
刘婆子不松手。
“刘婶。”念真看着她,“你孙子昨天喝的哪口井的水?”
刘婆子的手松了。
“你们看。”
她把函套放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解开别子,把里头的经一册一册取出来。
“孙禄,你摸摸。”
孙禄不敢动。
“摸。”
孙禄伸出手,在经页上摸了一下。
“什么感觉?”
“干的。”
“干的。”念真说,“你们再闻。”
她把一册经凑到众人鼻子底下。
“什么味儿?”
“香味。”有人说,“药味儿。”
“芸香。”念真说,“这书里夹着芸香草。芸香防虫,也防潮。这一函经在墙里藏了十年,纸是干的,页是硬的,一点霉斑都没有。”
她把经册翻开,对着太阳。
“你们看这纸。干得发脆。要是沾了瘟,纸先烂。纸不烂,说明它干净。”
人群安静了一点。
“可孙家媳妇死了。”刘婆子说。
“孙家媳妇是喝了井水。”念真说,“不是摸了经。”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念真说,“王大夫知道。”
***
王大夫是晌午来的。
他背着一只药箱,脸色很不好看。这几天他跑遍了半个镇子,眼窝都陷下去了。
“井。”他一进门就说,“查井。”
“哪口井?”
“所有的。”王大夫把药箱放下,“霍乱是从水里来的。人喝了带菌的水,就拉,就吐,就死。跟经没关系,跟鬼也没关系。”
“您怎么知道是水?”
“你看死的都是什么人。”王大夫说,“孙家媳妇,住在井台边上;前天死的那个货郎,也在井台边上喝过水;再往前,李家的小子,天天在井台上玩。”
念真想了想。
“可镇上的人都在喝井水。”
“喝哪口井,不一样。”王大夫说,“小站九口井,甜水苦水都有。霍乱菌在甜水里活得长。”
“那查哪口?”
“东头那口。”王大夫说,“我看了,井台边上有一个粪坑,离井口不到两丈。下雨的时候,粪水往井里渗。”
念真的心一沉。
东头那口井,是镇上大半人家吃水的井。
***
那天下午,念真带着十几个妇女去了东头。
井台是用青石铺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井边有一个粪坑,坑上盖着两块破木板,木板烂了一半。
念真蹲下去,看了看井台。
井台的石缝里,有一道黑水印,从粪坑那边流过来,一直流到井口。
“封井。”她说。
“封了,人喝什么?”有人问。
“喝西头那口。”
“西头的水苦。”
“苦不死人。”念真说,“这口井能死人。”
她让人抬来一块石板,把井口盖上,又用石灰把井台四周撒了一圈。
“从今天起,这口井不许打水。”她说,“谁家要水,去西头挑。挑回来的水,先烧开,滚三滚,再喝。”
“烧开了水就温了。”有人说,“大热天的,谁喝热水?”
“那你喝井水。”念真说,“喝完拉,拉完死。你自己挑。”
没有人再说话。
***
淘井是在第三天。
念真请了镇上两个胆大的汉子,用绳子吊着下到井底,把井底的淤泥一筐一筐淘上来。淘上来的泥是黑的,臭得人睁不开眼。
淘到晌午,有人不干了。
“我不干了。”一个媳妇把筐一摔,“我家男人都没了,我还淘什么井?”
念真走过去。
“你叫什么?”
“李家的。”
“李家的,”念真说,“你男人是怎么没的?”
“拉死的。”
“喝了哪口井的水?”
李家媳妇不说话。
“东井。”念真替她说了,“你男人喝的是东井的水。你现在淘的,就是东井。”
李家媳妇蹲下去,哭了。
念真也蹲下去,跟她并排蹲着。
“哭完了,接着干。”她说,“你淘一筐泥,就少一个人喝那水。”
李家媳妇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筐捡起来。
那天下午,她淘得比谁都狠。
念真的手被石灰烧了,一片一片地脱皮。晚上回家,长庚给她上药。
“疼不疼?”
“疼。”
“疼还干?”
“疼才要干。”念真说,“我不干,别人就得疼。”
淘完了,往井里撒石灰,撒完了,再淘一遍。
念真站在井台上,从头看到尾。
淘到晌午,她让人把粪坑也填了。填粪坑的时候,刘婆子跑来闹。
“我家就靠这个坑沤肥!”
“肥重要,命重要?”
“你家的命重要,我家的菜就不吃了?”
念真看着她。
“刘婶,”她说,“你家的菜,浇的是这坑里的粪。你家的人,喝的是这井里的水。你说,这菜还能吃吗?”
刘婆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粪坑填了。
填完了,念真让人在上头撒了一层石灰,又立了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六个字:
“此处曾埋粪污。”
***
小野清志是第五天来的。
他来得不声不响。
念真在井台上烧水,一抬头,看见一个矮个子男人站在路对面,举着一台黑匣子。
“别动。”那人说。
念真没有动。
“咔嚓”一声。
那人放下相机,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说,“我是京都来的,小野清志。我在做民俗调查。”
念真看着他。
他三十五六岁,矮,瘦,戴一副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腿上沾着泥。他的中国话说得很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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