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酉时。
天已经黑了。晒场上挂了两盏灯笼,光很黄,照出两块圆。三把斗排在地上。斗口朝上,像三只碗。斗是木头的,外头箍铁圈。铁圈上锈迹斑斑。
瞿老头站在旁边。
“就这三把。”
“仓里只有三把。”
“能用的三把。”他说,“其余的,斗口都裂了。”
她蹲下去。先看第一把。斗底薄。她用手指弹了一下斗底,“咚”,声音空。
“这把是新的。”瞿老头说。
“多新。”
“去年秋里换的。”
“换的斗,校过没有。”
“校过。”
“谁校的。”
“仓大使。”
她把第一把推开。看第二把。斗底有一道裂。裂缝用胶填过,胶已经发黑。
“这把不能用。”她说,“裂了的斗,量不准。”
“我知道。”瞿老头说,“可仓里就三把。”
她看第三把。斗底厚。她把手指伸到斗底,摸了一下。摸完,她把斗翻过来,看底。斗底是平的,可平得不匀。寻常的斗,底厚三分。这一把,她用手指量了一下。半寸。
厚了七分。
“就这把。”
瞿老头看着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斗底厚的,都不对。”
“为什么。”
“因为斗是量器。”她说,“量器要轻。斗做重了,端起来费劲,可稳。”
“……”
“稳,就没有人怀疑。”
“我要一把薄刀。”
瞿老头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
“撬。”
“撬了,这斗就废了。”
“废了,也得撬。”
他站着。风把灯笼吹得晃,光影在地上绕。
“姑娘。”他说,“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这斗是官斗。”他说,“撬官斗,是罪。”
“撬官斗是罪。”她说,“可这斗里要是藏着米,就不是官斗。”
瞿老头站着。然后他转身,进了值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有一把刀。刀是薄刃的,刀背厚,刀刃薄,是削竹子的刀。
“小心手。”他说。
她跪在地上,把斗放在膝上。刀尖插进斗底的缝。缝很细。她把刀往下压。木头“吱”了一声。
“慢一点。”瞿老头说,“斗底是两层,中间有槽。刀进去,要顺着槽走。”
她顺着槽走。一寸。两寸。三寸。木屑掉下来,落在雪上。
“停。”
瞿老头蹲下来。
“这儿有钉。”
她看。缝里有一个钉头,很小,钉头被木屑填满了,看不见。
“钉是反钉的。”他说,“从里头钉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底板是后装的。”他说,“先做好斗,再把底板钉上去。”
她把刀尖绕过钉,继续撬。撬到一半,底板松了。
“咔。”
底板翘起一角。她把刀插进去,往上抬。底板下来了。
底下有东西。干的。颗粒饱满。是米。今年的新米。她伸手,抓了一把。米是干的,抓在手里很滑,从指缝里漏下去。
瞿老头站着,没有说话。她把底板翻过来。底板内侧,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刻的人用的是刀尖,刻完没有磨平。
“拾柒。”
她捧着斗,站起来。灯笼的光照在斗上。她举起斗。
“瞿伯,这把斗,七年前也在用。”
瞿老头没有说话。
“底板的钉,是反钉的。”她说,“反钉的钉,要拆开斗才能钉。所以这底板不是后来加的,是做斗的时候就是两层。”
“做斗的人,知道这斗要做什么用。”
风从廒房之间穿过去。仓厅那边,有人出来了。三四个仓丁,站在廊下,没过来。其中一个把手拢在袖子里,往这边看。
“瞿伯。”她低声说,“他们看了多久了。”
“从你蹲下去就看着。”
“仓里的事,传得快。”瞿老头说,“你撬斗的时候,仓厅那边就知道。”
“他们为什么不拦。”
“因为拦不住。”他说,“也因为,他们想看看,你到底能撬出什么。”
她抬头。
廊下那几个人,站得很直。不是要动手的样子。是等的样子。
“瞿伯,他们知道斗里有东西吗。”
“知道。”
“知道,还让我撬。”
瞿老头看着廊下。
“仓里三十个人,一年到头的米,都从这把斗里过。”他说,“他们知道斗不对,可他们不敢说。”
“说了,明天就没饭吃。”
“今天你撬了。”他说,“撬开了,他们就不用说了。”
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
“瞿伯,那我把斗撬开,是不是替他们说了。”
“是。”
“他们会不会认。”
瞿老头没有答。过了很久,他说:
“认不认,看明天。”
“今天认了,明天就得死。”他说,“明天认了,兴许还能活。”
她把手里的纸捏紧。
“那我明天再来。”
“姑娘。”瞿老头说。
“嗯。”
“你这一句话,能让这仓里三十个人过不了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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