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姐姐苏晴微进到院中,遇恩脸上一冰,雪花簌簌坠下,落在姐姐发髻,顷刻便热化了。
初雪日,宜团圆。
苏晴微抿唇忍了泪,透过她肩膀看向门外,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各牵一匹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人呆站一旁,三人身上衣裳单薄,皆是缩手缩脚。
另有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姑娘下了车,粉雕玉琢的脸冻得山楂似的红。
忙朝外招呼,“快些进来,杵在那儿可要变成雪人了。”
三子是不装客气的性情,栓好马,跳上车将吴尚和张简两个人拉下车来。
因怕他俩路上生乱,索性蒙着面,他牵一步两人便走一步,俘虏行军似的。
二子瞧出苏晴微柳眉轻拧,料定人家不喜欢,上前抢过绳索,笑道:“我们几个随意在外寻两间客房住下便是,身上腌臜得很,不好脏了姐姐的地方。”
说罢朝三子使眼色,三子两手搓着胳膊,笑呵呵朝苏晴微撇嘴,“好姐姐,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若被拐子拐走如何是好,求姐姐可怜可怜。”
把个苏晴微说得噗嗤笑,指头点着他,“小小年纪油嘴滑舌,该打!谁说不准你们进了。”
闻言三子拽着老四一溜烟跑到廊下,拍打身上的雪花,掀开棉帘子往屋里去了。
见二子一时攥衣摆,一时又扯袖口,苏晴微明白过来,定是遇恩同他们说过她与母亲极其爱洁净。
她灵俏翻翻眼皮,指头戳到遇恩脑门,“就知道是你胡乱编排,害得人家不好意思歇宿在家。”
一面说,一面去拉妙棋的手,凉得她面色一变,拉到嘴边哈气,“姑娘快屋里去,榻上烧了热炕,又热着酒,热热的吃下去,祛了寒气要紧。”
妙棋乖乖点头,连跑带跳往屋里去。
苏晴微的声音追在后头,“小姑奶奶,慢点儿走,雪地滑。”
唤得妙棋回头,眼圈儿带着点红。
遇恩哪里见过她这副样子,别说拉陌生人的手哈气,早年她外出骑马回家没梳洗,姐姐断然不会碰她一下,更别提和多日没洗澡的陌生男子说话了。
从前她不止一次在佛前许愿,希望有个不那么苛刻洁净的姐姐,如今真有了,却不开心。
为奴为婢这些年,姐姐好洁净的毛病改了,那过程一定十分痛苦。
苏晴微斜乜她,“呆子!你的朋友大老远上家来,不说好生款待,请人家站院里喝西北风?快引他们屋里去,娘蒸了好大一锅炊饼,又煮了热锅子,你们先吃着,我往街上买些熟肉就来。”
一行说一行将遇恩和二子推向屋中,瞧那两个蒙面汉子衣裳单薄,翻出两件不常穿的棉衣给他们搭在身上,引他们往厢房歇息,烧了旺旺的炭火,盖上熏笼给二人取暖。
遇恩还手倚门,瞧她忙上忙下,不停抬手擦面颊薄汗,不禁勾唇,“别费事,这俩是替别人带上京的奴仆,过几日就送走的。”
苏晴微夹好炭火,麻利在围裙擦了手,又往厨房提来一个铜壶墩在熏笼上,立时热气升腾,熏得满屋和暖。
“家仆就不是人呐?谁甘愿给人卖命?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倘若娘老子知道他们被人卖到京城不得吃不得穿,每天都要哭三场。再说上门都是客,吃饱了再走,谁知道去了主人家还有没有饱饭吃。”
黑布罩下的吴尚和张简不约而同抽口气,肩膀轻轻地抖,像是哭了。
见她还要沏茶给两人喝,遇恩扯她袖口制止。
五年没见,她那副可怜天下苦命人的滥好心竟是一点没变。
她有意在姐姐面前展露跑江湖多年的老辣,硬着声气道:“还好姐没去跑江湖,像你这样的活菩萨,给人卖了不说报复,还要谢谢人家呢。”
知道她话藏刀子,苏晴微拂开她的手,把沏好的热茶给吴尚与张简递了去,扭身见她脑袋有雪花,忙替她拍了,顺势拍拍她的衣襟。
“好人有好报,谁舍得卖我!”
一派天真。
这点天真恰好证明她没受太多磋磨,尚保留一份对人世万物的怜爱。
遇恩的心适才放下来,见她要往外买肉,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油纸伞,“你说那肉铺在哪儿,我替你去,你那身子骨吹点凉风就得害病。”
苏晴微仰头瞧遇恩,脸色渐渐沉下来,“我早不是弱不禁风的侯府小姐了,一点子寒风又算得了什么?倒是你,只顾和我在这里闲话,怎么不进去见见娘?”
一语勘破遇恩的心事,她害怕。
越是想见的人,隔着五年的山海,越害怕见面。
她也不知这股心绪从何而来,垂下脑袋苦笑,“我们一家人,原该齐齐整整,都怪我不好,跑出去玩那一趟。若我当时在京中,有我一身本事,你和娘兴许就能逃出去了。”
没顾得上伤怀,苏晴微已推开门撑起伞。
回眸思忖一阵,挑眉一笑,“是啊,娘恨不得扒你的皮吃你的肉,懂事便捡根棍子进屋去,娘今儿不打得你下不来床,断不会消气。”
她娘性情柔弱,从不打骂孩子。想是对她失望至极,才会如此怨愤。
也好,让她娘打消了气,方不会憋在心里坐下病来。
遇恩往柴房挑来选去,找了最粗的一根。
在门前来回踱步,把雪踩出各种脚印,屋内传出三子的爽朗笑声。
“大当家心肠软,拳头硬,好几次我疑心自己蹿个儿了,其实是她揍在脑顶的包。”
一片哄笑中,隐约有她娘细细的笑。
她娘是大家闺秀,连笑都笑得比常人规矩温柔。
三子还在讲笑话,竟不知他悄无声息搜集了那么多笑话。
贴着门框听,妙棋和二子这两个少言寡语的人也跟着在说笑,气氛好到如同一家人一般。
不知怎么,遇恩觉得娘被他们抢走了,莫名心酸。
犹豫再三,到底掀开棉帘子。
扑面而来的暖热,把她骨头缝都蒸酥了,正屋里一张暖榻,一侧坐着二子、三子和老四,另一侧靠里坐着妙棋,她娘坐在最外面,张罗着往涮锅里下羊肉菜蔬。
乍见娘,遇恩鼻头一酸。
娘怎么老得这样了?
今日穿着件家常的银灰袄子,衣领袖口空荡荡,连个皮毛也不镶,她身子弱,最耐不得冷,这衣裳哪里穿得住。
昔日平滑的眼角和唇角爬满纹路,两鬓斑白,不见将军夫人的金贵雍容,倒似寻常妇人一般。
手上的柴火棍当啷坠地,榻上围坐的几人方扭头。
“大当家,快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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