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看他这幅姿态,自己先绷不住了,抚着额笑了起来:“行了,我知道你不信,我哪里有时间养得出一身闲肉。”

沈知微站在旁边,听着这话,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谢清辞不是胃口不好,是心里装着太多事。朝堂上的暗流他未必知道多少,但他看得出,谢清辞这些日子没有一天是真正松快过的。

沈知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她面前的空碗收了,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等忙过这阵子,我给先生好好调理调理。”

谢清辞心里那点因他身世线索而生的隐忧,在这温言软语和氤氲羹香里,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她捧着热茶,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我院子里这几株白梅没白种。”

沈知微被她这么一说,耳根子悄悄红了,垂下眼没接话,假装去整理桌上的颜料,手指捏着一管笔转来转去,也不知要搁到哪里。

谢清辞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想笑:“又是蒸花露,又是做汤羹,我那几株白梅,今年怕是供不上你用了。”

“够的够的。”沈知微连忙摆手,耳朵更红了,声音也低了几分,“我只摘了几朵,不碍事的。”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像是在辩解什么,索性闭了嘴,低头去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画笔一支一支洗干净了挂好。

谢清辞端着碗,看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有再逗他。

她看着印在窗户上的梅花剪影,不禁几分惋惜:“白梅倒是开得好。只是今年那几株洒金,开得不太好。”

“洒金?”沈知微好奇问道。

“书房窗外那几株。”谢清辞往窗外抬了抬下巴,“红心白瓣的那种,叫洒金。今年不知怎的,花苞打极少。福伯说是土气不足,我让他换了肥,也不见起色。”

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里只能隐约看见几株梅树的轮廓,枝干疏疏的,确实不像繁盛的样子。

“先生喜欢梅花?”他问道。

“我祖父喜欢。”谢清辞只是淡淡的说道,“他老人家在后院里种了十几株,什么品种都有。”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把那几株洒金梅的事记在了心里。

回头得去问问花匠,看看是什么缘故。梅花开不好,有时候是土的问题,有时候是枝太密了,养分散不开,得对症下药才行。

谢清辞茶喝完了,她整了整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文会。”

沈知微也跟着起身,点了点头:“学生省得。”

谢清辞点了点头,推门出去,灯火在她身后,将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剪影。

廊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远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才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将那幅雪景画卷起来,轻轻搁在书架的顶端。又环顾了一圈这间书房,在这里待了大半个下午,竟没有觉得不自在,仿佛这间屋子本来就该有他一个位置。

沈知微摇了摇头,掩上门,回了东跨院。

躺上床,被子软软的,盖着很舒服,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腊梅的香气隐隐约约地透进来,若有若无。

他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再过三个多月就要会试了。等份二月考完了放榜,不管上没上榜,自己都没有理由再留在先生府上了。中了要等着选官,不中,要回乡读书,更没脸面住下去。

他算过很多次这个日子,每算一次,心里就紧一分。

得趁这几个月,好好的帮先生调理调理,沈知微在心里把那些食谱又过了一遍。

可想着想着,心里又浮起另一层念头。以后……以后他不在府上了,谢清辞大概也不会特别记得他。她是文选司的郎中,是太子身边的左庶子,是陛下信得过的人。

她身边不缺人,学生同僚旧部,要多少有多少。他不过是谢清辞一时心善收留的一个穷举子,等他会试完了,走了,她大概很快就会忘记自己。

沈知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一向自恃豁达,居然也有这样惆怅的时候。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强迫自己不去想了。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他梦见了一片雪中的松林。

松树很高,枝干遒劲,覆着厚厚的雪,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和他那副画卷一模一样,雪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

他站在松树下,看着前方。

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背对着他,身姿清瘦如鹤。那人回过头来,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正看着他。

是谢清辞。

沈知微在梦里怔住了,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想开口叫一声“先生”,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人的肩头发间。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沈知微读不懂的东西,沈知微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是什么,梦就散了。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帐顶还是一片昏暗,窗外的天光才刚刚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大概是卯时了。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跳还没有平复,耳朵热得发烫。

他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抬起手,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良久,沈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翻身起床,去灶房看今日有没有新鲜的鲮鱼。

芜湖会馆坐落在崇文门内大街,占地极广。三进院落层层递进,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芜湖会馆”四个金字,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的手笔。

冬月的日头短,申时刚过,天色便有些发暗了,会馆门口却已经挂起了十几盏灯,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亮堂堂的。

马车在侧门停下。

谢清辞踩着脚凳下了车,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处京城有名的文人雅集之地。她来过两次,每次都觉得这里的阔绰不在金玉其外,而在处处讲究。

单是门前那对石鼓,便是整块汉白玉雕成,纹饰古拙,一看就是前朝旧物。门槛上包着铜皮,磨得锃亮,却不见半点锈迹。

周翊诚跟在她身后四下张望,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比东宫还讲究。”

谢清辞回头瞥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

会馆的管事早早在侧门候着,四十来岁,穿着石青色直裰,干净又利落。

见了谢清辞连忙躬身引路,口中不停:“谢先生大驾光临,敝馆蓬荜生辉。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您请……”

一行人穿过侧门,进了会馆的内院。谢清辞一路看去,心里暗暗点头。

这芜湖会馆是徽州商贾合力所建,银子上不封顶,请的是苏州的工匠,用的是南洋的木材,一砖一瓦都透着讲究。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曲折的游廊,廊柱用的是整根的楠木,漆面乌亮,摸上去温润如玉。

廊下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灯上绘着四季花卉,光影透过琉璃洒在青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宝石。

游廊尽头是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养着几尾锦鲤,池畔堆着太湖石,高低错落,瘦透漏皱,颇有意趣。虽是冬月,池边却有几丛水仙开得正好,黄蕊白瓣,幽香隐隐。

周翊诚到底是少年心性,对什么都很好奇,左看看右看看,被谢清辞一个眼神拽了回来。

管事引着他们穿过游廊,从角楼上了二楼。二楼最里面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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