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意和长公主策马在树林里跑了一阵,到底对打猎提不起什么兴致,便慢悠悠朝林子边缘溜达去。

春日的林子不深,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两人勒着马慢慢走,时不时弯腰摘几朵开得正好的野花,长公主摘了一捧黄的紫的,往顾知意发间别了一朵,自己又簪了一朵,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路上正好碰见二皇子打猎的队伍。

长公主朝他讨了只野兔,二皇子爽快地让随从递过来,笑着说了句“皇姑母慢用”,便带人策马走了,继续往林子深处去。

长公主提着野兔,得意地朝顾知意晃了晃,“昨夜只打了个山鸡,今天让你尝尝烤兔肉,这才是人间美味。”

说着,驱马朝草原和树林接壤的地方走去。

那里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两岸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野花,景色正好。

马蹄往前走了还没几步,一道冷箭破空而来。

“小心!”长公主猛地推开顾知意,冷箭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去,划破了衣袖。

渗出的一线血是黑色的。

顾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长公主的肩头,脸色骤变,“有毒。”

话音未落,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射来,破空之声密如急雨。

顾知意没有功夫傍身,只能伏低身子。长公主一把抄起马背上的弓,拨挡射过来的箭,她带的护卫不多,此时处在下风,只能连连后退。

二人皆从马背上滑下来,长公主推搡着顾知意,“快,躲到树后面去!”

顾知意自知帮不上忙,踉跄着躲到一棵粗壮的树干后。等她再探头去看时,长公主已经撑不住了,毒势蔓延得极快,她身子晃了晃,手里的弓脱了手,整个人朝地上栽去。

一道冷箭射向顾知意面门。

她来不及躲,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哐当一声,冷箭应声落地,箭头弹在石头上,滚了几滚。

萧砚站在她面前,青袍被林间的风掀起一角,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锋上还带着方才斩落箭矢的余势。

萧砚将顾知意往旁边一带,又躲过一道冷箭。顾知意第一次觉得,这股清冽气息,多了一丝暖意。

不断地有冷箭射过来,顾知意下意识往他怀里躲了躲,手指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萧砚好似感受到了顾知意的惧怕,一手扶住她的后颈。

他的掌心极为有力,温凉的触感顺着后颈蔓延,顾知意心口一热。

一瞬间竟生出被保护的欲望。

萧砚抬起眼,扫向密林深处,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格杀勿论。”

林子里一阵响动,侍卫带人从四面合围过去。

陈啸则上前查看长公主的伤势。

半刻,打横抱着长公主走过来,朝萧砚低声道,“无碍,只是中毒了。”

他先给长公主喂了一颗解毒丸,又抱着她往回走,脚步匆匆,一刻也不敢停。

紧接着,两个侍卫扭着一个人从密林里推出来。她头发散乱,衣衫上沾着草屑和泥点,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狠戾。

侍卫押着萧令月走到萧砚面前,躬身道,“大人,其余的人都处置了,只是小姐……不知该如何处置。”

萧砚垂下眼,冷冷看了萧令月一眼,“吊在这里,让她自己好好反省。”

闻言,萧令月脸色刷地白了,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哭腔,“小叔,你怎么能为了一个贱婢,这么对我!我才是你的亲侄女!”

萧砚根本不理会,只双手握住顾知意的腰身,将她扶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他一手拉缰,一手虚虚护在她腰侧,甩下句话,“你这脑子,也配做萧家人。”

行宫里,太医被急召而来,诊脉后,脸色凝重地收回手,“箭上有毒,毒已入血,需得尽快将毒血吸出来,否则蔓延至心脉,恐有性命之忧。”

顾知意上前一步,“我来。”

萧砚伸手拦住了她,转头吩咐陈啸,“你来。”

陈啸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顾知意,打趣道,“她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顾知意连忙解释,“不是的,我——”

萧砚截断她的话,语气平平,“他百毒不侵,吸几口毒血死不了。”

陈啸无奈地耸了耸肩,也不再多说,俯身给长公主吸了毒血。

萧砚转头吩咐太医给顾知意也看看。

顾知意哪顾得上自己,连连摆手,“我没事,我不用。”

萧砚根本不听她解释,让太医诊了脉,说无碍,萧砚这才作罢。

长公主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喂了药,人虽然还昏着,面色却比方才好了些。

这时属下进来回禀,“大人,查明了,是林清辞因恨“萧令仪”,买通了人想在林中暗箭杀人,不料误伤了长公主。”

萧砚听完,那双冷淡地眸子,此刻幽深不见底。

半响,他怒意收敛了些,只是仍板着脸,对榻前的顾知意说,

“放心,这个仇,我一定报。”

顾知意不明白他要怎么做,正要说出自己的计划,萧砚转过身,对陈啸道,

“镇北军,该动一动了。”

陈啸神色一肃,“你想好了?要加快进度?”

萧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过分刺眼的日光里,

“尽快让大皇子拿到兵权。”

他顿了一瞬,声音粗沉中带上了沙砾,“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此时的狩猎场里堪堪落下帷幕,轻点猎物,大皇子最多。他要了与林清辞的赐婚做赏赐。

未来些时日,长公主卧榻休养,顾知意一直陪在她身边,连寝殿都没出去。

宋怀瑾过来求见几次,都被她拒之门外,只递出话来让他袭到爵位,风风光光三书六聘,娶她进门。

他倒是也没再撒泼打滚,非要见面。

“定是知道自己整日空口许诺,无颜见你了。”长公主搅着手里的药,嗤笑打趣。

顾知意沉吟,总感觉哪里不对,他像是没憋什么好主意。

倒是也不太打紧。

顾知意托托长公主手里的药碗,“我的事暂且不说,你赶紧吃药,养好身体最重要。”

长公主皱着眉头不肯吃药,犯难地吐出个字,“苦。”

顾知意掩唇轻笑,“就知道你最愁吃药,你看,早准备好了。”

她捏起一个酸梅子放在长公主眼前晃晃,“之前就腌好了,准备拿给你的,正巧这时候给你清口了。”

“你做的?!”长公主欣喜地双眼一亮,两口灌下药汁,一口咬上酸梅子,满意地长舒一口气。

刚放松下来,长公主忽然记起什么,问,“皇兄那边怎么样了?”

有女官回禀,“昨晚后半夜宣了太医,现在倒是听说平稳了。”

“嗯。”长公主沉吟道,“明日订好的启程回京的日子,皇兄这身体撑得住吗?”

“方才刚传过来的旨意,明日照常启程回京,只是陛下要留下休养几日。”

“知道了。”长公主应下后,问顾知意,“你想一同回京,还是……”

“我留下陪你。”顾知意如实分析,“萧砚想要动手,但不知道具体会如何做,倒是宋怀瑾还没有完全得到大皇子信任,不堪其用,回京整日受他打扰,不如呆在这里,等需要回京时,再回去也不迟。”

她给长公主掖好被褥,“而且,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我怎么能自己跑回京城。”

队伍返京那日,天光正好。

草原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

顾知意策马立在草原边缘,裙摆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队伍缓缓远去。

萧砚在队伍中驱马而行,青骢马走得不快,他偏过头,目光淡淡地落在顾知意身上,随即马鞭轻扬,加快了步子。

宋怀瑾从队伍后面驱马过来,马蹄踏过湿漉漉的草地,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跑到顾知意马前,勒住缰绳,刚要开口凑近,顾知意却先一步驱马背过身,连一个正眼也没给他。

“我说过,你没得到平阳侯府的爵位,我不与你相见。”

宋怀瑾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方才想替她拢一拢鬓发的姿势。

他看了她片刻,慢慢收回手,握紧了缰绳,“你等我。很快,我定不会负你。”

闻言,顾知意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宋怀瑾在原地停了一息,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想找我,又无法传信,你只需要标记鸢尾花的标记,自会有人找你。”

说罢,拨转马头,朝队伍的方向追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草原上又只剩下风声和草浪的沙沙声。

顾知意回到行宫时,长公主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把果仁,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瞥了顾知意一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打趣道,“又去演含情脉脉的戏码了?”

顾知意解下披风递给侍女,走到铜盆前净手,语气轻快,“养鱼总要时不时放点鱼饵,要不然鱼儿怎么咬钩。”

长公主闻言,手里的果仁停在半空,笑得前仰后合,“萧砚、宋怀瑾都是喽,这你也想得出来,他们听见,怕是要当场气得吐血。”

——

京城里风起云涌,行宫里却娴静惬意。

京城的消息如雪片飘过来。顾知意瞧得上的也就三三两两:

宋怀瑾承袭了爵位,

镇北军将军进京述职,

大皇子纳了林清辞做侧妃,

北境蛮夷虎视眈眈,趁将军不在,边境有摩擦,

大皇子要领军出征,

大军今日出征……

“让老大染指镇北军,老二和萧砚怎么想的?!”

长公主摆弄着桌上的瓜子,好似想要拨弄出个山河图,

“北境离京城路程不远,就算父皇身体欠佳,大皇子顷刻就能赶回来。”

顾知意轻轻捻着一个果壳,语气平淡,“这应该就是萧砚说的,想要他毁灭,必先与之疯狂。”

长公主推掉瓜子,双手环胸冷笑,“别玩鹰的让鹰啄了眼就行。”

说话间,翠屏趋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艳艳的帖子。

“这是……?”长公主正面对屋门,一眼便瞧见了。

顾知意见她过分疑惑和惊奇的神色,跟着转过身,翠屏也正到了眼前。

“夫人,京城送过来的。”翠屏将帖子递到顾知意面前,是给她的。

顾知意神色一顿。

长公主趁此机会说出两人心中的疑问,“不知道是宋怀瑾送来的,还是萧砚。”

“看看就知道了。”顾知意纤手微抬,接过。

长公主也凑了过来,“不管是宋怀瑾还是萧砚,总归是‘好’消息。”

说着,她自己掩着唇,咯咯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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