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模糊的意识沉沉浮浮,在无尽的黑暗中翻涌。

恍然间,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他。

“白川。”

“……白川。”

“白川?”

“白川——”

“……”

种种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语气环绕着他,像是一股股绳结,勒着他,拽着他。

……是谁?

是谁在叫他?

他费力地睁开一点眼睛,看见了一盏正对着他的,硕大的灯,几个穿着蓝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人围着他,大喊着——

“……醒了!”

“……麻药……加大剂量……”

眼前的一切又变得模糊起来,刺目的灯光闪起了花屏,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电脑,黑白轮番交错。

他又闭上了眼睛。

70.

“我们今晚应该要通宵了,你自己一个人先睡,不用等我们。”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替他盖好了被子,轻声说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与她关上的灯。

屋内又陷入了一片黑暗,看起来和他过去度过的那些个日夜没什么不同。

好吧,或许还是不一样的。

他心想。

近乎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

身下的床板,一旁的窗帘,头顶的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荡秋千一样,在床上飞。

可他确实是在躺着。

他侧过身,面对着贴了一大张海报的墙,手指抚上去的触感是温凉的,光滑的。

上面画着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字符与图案,于是他又收回了手,窝在被子里,把自己包成一个球,然后把头抵在墙上。

用这个熟悉的,很有安全感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像他曾做过的无数遍一样。

71.

“等到了地方,就能见到你妈妈了。”

飞机上,男人这样对他说。

“马上就能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了,开心吗?”

他小小地点了下头,咽下去了涌上喉口的酸水,与不断分泌的唾沫,蔫蔫地垂着眼。

见状,男人不说话了,只是用他宽厚的手掌,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

他才刚考完试,连成绩都还没出,就跟着男人——也就是他的父亲,从日本坐飞机到美国。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他的父母却都在美国工作,留他一个人寄养在亲戚家。

他的母亲曾向他解释过,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多赚那么一点钱,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些。

早些年,他的父亲曾和他的舅舅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那时或许是他最幸福的时候了吧,即使他并没有那段记忆。

但后来,父亲的哥哥,也就是他的大伯,邀请他去二爷爷手底下干活,说他老人家老当益壮,手底下的产业大着呢,看在他们是亲戚的份上,过去会给他们安排个好职位。

最重要的是,他能给他开出比现在要多个近一倍的工资。

于是他的父亲一意孤行地去了。

那一年,他三岁。

后来他的母亲也一并过去了,把他留在了原地。

他去了外婆家,也就是那个舅舅的家里,跟他们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生活,没有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玩具,然后一天天长大,直到现在。

他的父母鲜少回来看望他,多是给他打个家庭电话。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只有座机。

座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但那个茶几太矮了,站着和坐着都太高了。

于是他常常跪坐在地上,举着比他手大很多的电话,听他们询问自己的学习情况与在校情况。

他的成绩其实在班上算是挺不错的了,但跟他的表哥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他似乎总是比他那个表哥差一点,作业比他写得慢,成绩比他低几分,就连起床也比他起得晚。

于是他常常能听到他们的批评,把他跟表哥对比,跟班上的其他小朋友对比。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他就会把电话拿下来,放在茶几上,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再拿起来。

他跪趴在那里,脸颊贴在冰冷的桌面,灰黑色的眼睛盯着不远处晦暗的楼道。

身后的卧室里摇摇晃晃地飘过来表哥的笑声,与键盘敲击的声音,是他在和舅舅打游戏。

明亮的灯光从身后的那扇门里穿过来,不偏不倚地照在他的身上。

他眨了下眼,然后在母亲的呼唤声中,拿起了电话,贴在耳朵上。

“嗯。”

他说。

“我知道了。”

72.

幸运的是,每次放寒暑假,他爸妈都会回来接他过去玩,虽然都是不认识的人和环境,但好歹,他也能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了,不是吗?

其实他想要的也没那么多。

他想。

他大概只是需要陪伴与爱。

但很不幸,他的父母总是很忙。

即使他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他们也总是在忙着工作。

他就只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开着电视,看那些他一点也不感兴趣的节目,来打发时间。

甚至有的时候,他们连一个完整的觉都陪不了他。

正如此刻。

73.

夜晚总是能滋生人类很多的不该有的情绪,例如后悔,忮忌,恨一类的东西。

他大概也一样。

漆黑的视野里扭曲成了几个黑影,他们围在他的身边,笑着对他说。

“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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