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意二十七年,国师府。

苍宿刚在架子前整理完借出去的法器,鬓边碎发微微吹动,他转过身,便见要抬脚进门的戚时序。

方虚堵在门前,双手大张,瞪眼道:“你这大叔怎么听不懂人话,都说了进门前要我们的人先汇报给国师,国师同意了,你才能进。你当国师府是你家啊这么不守规矩。”

戚时序虽没有一副顶好的皮囊,但也算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了。每回来国师府都被方虚喊大叔,心情实在是不怎么妙。

他靠在门边抱起胸指着方虚,对苍宿道:“你教徒弟这么教的?我连妻都未娶,就成了老人了。”

“管不了,他一直这样。”苍宿眼角抽搐了一下,叫方虚滚出去练武去,随后才请戚时序入座,道,“查的怎么样?”

方虚听到师父这样夸自己,得意地朝戚时序做了个鬼脸,仰着头大步张扬地离开了。戚时序见不得这没脸没皮样,哼了一声才走进来。

“我已将楼内人安插进了陛下身侧,翻过寝宫,没有密道。应该和万国师没有什么关系。”他思索了下,道,“还是要从太后身上下手,先皇一去,只有她和万国师接触最多了。”

说罢,戚时序移过视线来,仔细观察着苍宿的神色。

只见苍宿似是心中有什么顾虑一般,眉心微微皱起,抿着唇,半响没答话。

戚时序内心叹了口气。

他们调查陛下的时候,潜入寝宫的人被另一拨人发觉。另一拨人来路不明,但阅历似乎比他们还高些,看起来像是在宫中混迹已久的老油条。他们甚至顺藤摸瓜,知道了风满楼的存在。

可是他们知道后,却有意和风满楼合作,相互传递情报。风满楼的人替他们收集各家官员的把柄,他们则替楼中人盯梢皇上,必要之时,可以牺牲自己来完成风满楼下达的任务。

关于万千山预言的事,就是他们入楼的诚意。

万千山还是国师的时候与先皇交谈十分密切,而每回还参与其中就是太后。

戚时序垂着眼思索了下,道:“你担心这是个陷阱?”

那伙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们着手调查之前的事的时候露面,还将预言一事说出……宫中都没几个人知道万国师有过预言。

能知道这种小事的人,必定和皇上和万国师接触甚多。除了太后,戚时序暂时想不到其他人选。

对于主动送上来的线索,他们一向比较谨慎。

“……很奇怪。”苍宿答道,“她这么做显然多此一举,漏洞百出。你觉得我们这些进宫才没几年的细探会比太后娘娘手底下那些人要好?”

“不一定。如今陛下对太后娘娘也不是全心全意的敬重,对太后安插过去的人必然是要更抵触的。或许陛下现在更相信新人。”戚时序摇摇头,道,“若你不想暴露,我去。不过以防万一,不如先将风满楼分成两半,这样将来娘娘顺藤摸瓜搜我时,你也不会有事。”

苍宿目光投向戚时序,眨了眨眼:“你是早有这个想法了。”

这并不是疑惑,而是一瞬间的恍然大悟。

戚时序位高权重,和他这个“游手好闲”的国师不一样。他来这里只是想调查万千山的事,而戚时序不同。

戚时序想利用楼内人更好地把控整个朝堂,比他的志向更远大些。

戚时序挑了眉梢,倒是没否认。

“我也未曾欺瞒过你,你不信我?”

“你那么疑神疑鬼作甚,我什么都还没说。”苍宿转回头,留了个白眼给戚时序。碎发遮眼,戚时序看不清苍宿的神情,也摸不透这时候苍宿是不是又生气了。他耸下眼皮,疲惫回道:“下官整日被一群神人整得焦头烂额,疑心病时不时就犯,国师大人勿怪。”

“你要分就分吧,人你自己选。”苍宿指了指门外,“出去记得帮我把方虚喊回来。”

戚时序原本还欣慰着彼此坦诚的情谊,一听到方虚二字,浑身顿时就不舒坦了。他轻嗤一声,心道苍宿究竟从哪找上这么个祖宗?听说前些日子那祖宗还摸索到地下去玩了,真是嫌自己命大……

这头苍宿已经没再理戚时序了,起身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架,留给戚时序一个背影。

戚时序一脸黑线地出了门,走到方虚边上踢了一脚,努了努嘴:“小孩,你师父叫你。”

“去你娘的小孩,老子是大名鼎鼎的大侠!”方虚险些被这一脚踢岔了气,双眼眯着,立马给戚时序下了道能够浑身瘙痒的阵法,吐出舌头,“敢惹我就这下场!大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怕鬼兵了,我下回抓两只来孝敬孝敬你啊。”

戚时序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对自己说别和个破小孩置气,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追上去补了两脚。

不过这两脚没能补成。

苍宿一手支在窗台处看着这出好戏,唇角微勾,在戚时序下手前一刻投过去两粒棋子。

一颗棋子打中了戚时序的脚,将人逼退两步。另一颗则解了阵眼,反弹回来打了方虚一脑壳。

“哎呦!”方虚捂着自己脑袋大声囔囔,好像受了重伤似的,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戚时序看了都得夸句演技一流。

“你之前去地府见到过谁?”等方虚一走到跟前,苍宿便问道。

方虚顿时头也不痛了腿也不酸了。乖乖巧巧地站着:“师父我绝对没有再去过了,也不瞒你,我挺想去的,但我也偷不着你的笔啊。”

“……”苍宿深深看了方虚一眼,随后吐出一口浊气,走过来蹲下身,把手放在方虚肩上,低声道,“为师带你去见一只鬼,你只管记住他的模样。但是被发现的话你不能出卖为师。”

方虚一听,两眼冒出金光。他没想到师父还肯偷偷带他去见世面,忙不迭地点头,很识趣地答道:“我是自己偷溜下去玩的,干师父何事?要是被抓了也是我自讨苦吃。”

养徒弟也就这点好处了,可以顶锅。

苍宿欣慰地拍拍方虚的背,“先去练功,子时来找我。”

方虚看了看外头的天,低头扣着指头数了数,小声呢喃道:“那还要好久呢,万一是骗我的怎么办……师父!”他骤然提高音量,“最近你教的我都会了,再教点别的呗——或者师父来看看我使得招数对不对?”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拉着苍宿往外头走。

本来待在门口晒太阳的小黑猫睡得好好的,听到这有动静,还以为是方虚又要挨揍了,打个转爬起来。结果赶到两人面前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个事。

它胡须动了动,喵呜了一声,小步小步地走了。

方虚又在装乖,忒没劲。还不如睡觉。

苍宿左右想想,自己确实是很久没管过方虚的功课了。上个月他要把方虚送到学堂去上课,这混小子死也不去,硬说自己天纵奇才,和那几个小王爷一起学简直是掉档次——也不知道他档次是多少。最后苍宿没法,也就只能带在身边,时不时打发人去太常寺教教别人。

江泽那头有个和方虚差不多大的小孩,同龄人聚在一起玩会更舒坦一些,方虚在那头也混得挺开心的。新学了好几个曲子,回来就抢过苍宿的笛子吹。吹得整个府里的人几乎要把曲子倒背如流才罢休。

就因为方虚这瞎玩的劲,苍宿和江泽的联络都多了起来。

如今戚时序自己要把活揽了,苍宿也不差这几个时辰干活,便答应了。

他跟着方虚走到后院,坐在树上看完方虚练那几招,心想方虚还算有天分,教的东西基本一遍就能领悟。日后或许是个不错的帮手。

“师父,你看我这样能入楼不?”方虚甩出一招,一把拂尘把地都劈开了。他勾勾鼻子,叉着腰,“我进步很快的,听说楼中人各个身怀绝技,如今我也算‘小有所成’了,能帮你做不少事的!”顿了顿,方虚又补充道,“戚大人毕竟是朝堂重官,他肯定有私心,嗯不行,我不放心。那些达官贵人心里最是肮脏——”

“不行,你不准去。”话还没说完,苍宿便抬手打断了。紧接着,他跟没听到方虚这些话似的,从树上一跃而下,点了方虚几个地方,“手,腰,足,身心合一才能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你这打法还差一点。”

方虚愣了愣,眼睫垂下来。师父的声音左耳进右耳出,愣是没抓住一个字。他余光瞥见师父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衣摆挡住了他自己的衣袖,清香入鼻,还没反应过来,脚后跟就被绊了一下。随后,方虚的腰就莫名其妙地朝一个方向扭,眼见就要砸在地上,被苍宿握着的手骤然朝地上呼上一道。

拂尘甩下,将先前砸开的口子劈得更深,滚上来的气流又朝方虚这头冲击,竟然以一种奇特的角度稳住了方虚的身形。

“回神,凝气。”苍宿向下一瞥眼,见方虚不用心,简单提醒了一下,便带着方虚脚尖一点,半空转身,利落落地。

方虚神还没回完,苍宿已经松开了手,重新坐回到树上去了。

“重练一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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