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炉子里闷闷燃着,火光昏黄摇曳,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扯投射在土墙上。
晚饭已经吃了大半。瓷碗碰撞的轻响渐渐停歇,饭桌上的氛围慢慢沉下来。
堂弟宇宇坐在老婶怀里,一身崭新厚实的棉袄,脚上是一双簇新的棉鞋,正拿着半块糖饼啃得津津有味,碎屑沾在下巴。那糖饼是家里稀罕吃食,方才端上桌,大块的部分几乎全都递到了宇宇手上。我只分到小小的一角,手里捏着,还没怎么动。我的鞋子鞋底已经磨出孔洞,白天在外边踩过积雪,鞋袜潮冷,寒气一直钻到骨头里。妈妈这些天夜夜点灯做针线,缝补零碎活计,一分一厘慢慢攒钱,一心想凑齐五十,给我换一双过冬棉鞋。都什么年代了,买一双合脚的冬鞋本是很平常的事,可在思想老旧的爷爷奶奶口中,却成了妈妈不会过日子的把柄。
奶奶放下手里的搪瓷碗,筷子往碗沿轻轻一磕,目光直直落向妈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你心里就总惦记着给萧锐添置东西。家里开销处处要用钱,手里那点活计挣来的钱,不该这么随便往外花。小孩子鞋凑合凑合就能过冬,何必非要买新的。”
这话一落,老婶立刻顺势接话,一手还轻轻拍着宇宇的后背,语调听着温和,句句却都在拱火。
“嫂子,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日子本就紧巴巴,能省便省,孩子对付一个冬天也就过去了。”
妈妈指尖攥紧了筷子,指节微微泛白。她垂着眼,没有立刻反驳。长久在这个家里生活,退让几乎已经成了本能。可那是自己儿子的脚,北方冬天零下十几度,鞋破了,雪水灌进去,冻得生疼,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她熬夜熬到眼皮发沉,一针一线攒下微薄收入,不过是想让自己孩子少受一点冻,这何错之有。
前世的今晚,妈妈便是这样沉默下来,把委屈全部咽进肚子。任由旁人把为孩子着想的心意,歪曲成挥霍不懂持家。
但现在不一样,我回来了。两世的记忆叠在脑海,那些冷眼、偏心、无端的指责,全部压在胸口。
“啪。”
我小手一把拍在木桌之上,清脆一声,打断她们的交谈。
满桌人的视线,瞬间全部集中到我身上。
我才五岁,个子小小的,可脊背绷得笔直。冻得泛红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锐利。
“是我的鞋已经破了,妈妈才想给我买新的,这不叫乱花钱。”
奶奶眉头瞬间紧锁,脸色沉下去:“大人说话,哪里轮得到小孩子插嘴,一点规矩都没有。”
“明明就是你们不讲道理。”我往前微微倾身,胸腔因为情绪不住起伏,“堂弟宇宇从头到脚都是新穿戴,到我这里,一双过冬棉鞋,就成了浪费。同样都是萧家的孙子,凭什么要两样对待。我妈妈没花家里公中的钱,是她熬夜做活亲手挣的,凭什么还要被数落。爸爸,你一生白活了,你干脆和我爷爷奶奶结婚去吧。”
这番话脱口而出,堂屋里瞬间安静。
爷爷脸色铁青,重重闷哼一声,粗声呵斥:“黄毛娃娃懂得什么长辈事理,小辈敢这样顶撞,简直是没有教养。”
妈妈心头一紧,慌忙伸手过来拉我的胳膊,想要把我拽住。她心里清楚,就算是现代社会,在这个家里,孩子反驳长辈,下场不会好看,她怕我之后要遭罪。
可已经拦不住。
坐在一旁的爸爸脸色涨红,又惊又怒,心底那股愚孝的本能压过是非。哪怕活在现代,在他骨子里依旧觉得父母永远不能被忤逆,哪怕道理不在他们这边。他猛地把碗筷重重掼在桌面,汤水溅出来,洒在老旧桌面上。
“萧锐!住口!”他瞪着我,声音拔高,“长辈说话,轮不到你一个小孩插嘴,谁教你这般放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前世无数个寒夜,妈妈受了委屈,只能躲在被窝里悄悄抹眼泪。每一次争执,爸爸永远站在爷爷奶奶那边,从来不会站在我和妈妈身前挡一挡风雨。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可这份不分对错的顺从,才最伤人。
心底一片冰凉。我迎着他的目光开口:“为什么要我住口,我说的是实话。妈妈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儿子。我们受委屈的时候,你不肯护着,反倒跟着一起指责我们。长辈说的不对,难道也不允许说出来吗。现在是现代社会,不是旧社会,不是长辈说什么就全是对的。”
“你还敢跟我顶嘴!”爸爸怒火往上涌。
“不是顶嘴。”我嗓子微微发颤,积压的委屈不断翻涌,“你凡事只听爷爷奶奶,不顾妻儿。如果成家之后,妻儿的难处永远排在最后,那这个家对我们来说,又算什么。”
这句话,狠狠戳破了他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脸面被一个五岁孩子当众戳穿,羞愧、恼怒混杂在一起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完全忘了面前只是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孩子,猛地扬手,巴掌狠狠挥了过来。
“啪!”
响亮的巴掌声响,骤然炸开在密闭的土坯房。
巨大的冲击力打得我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半边脸颊瞬间火烧火燎,耳朵嗡鸣作响,脑袋一阵阵发晕,五道鲜红显眼的巴掌印迅速浮现在皮肤上。我屁股底下的小板凳险些翻倒,我踉跄着,勉强才没有摔在冰冷的黄土地上。
这一刻,饭桌上那点虚假和睦,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你干什么!”
妈妈瞬间血色褪尽,立刻起身,快步跨过来,张开胳膊牢牢将我护在她身后。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眶迅速红透,声音压不住的嘶哑。
“他才五岁,只是说出心里的话,你怎么下得去这样重的手。就算是父亲,也不能随便动手打孩子。”
奶奶当即站出来维护自己儿子,思想还困在老一套观念里,理直气壮:“小孩子目无尊长,就该管教。当爹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管教不是动手扇巴掌!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妈妈胸口剧烈起伏,长久隐忍彻底崩塌,“这么多年,我处处忍让,做活顾家,可就连我想给自己儿子买一双棉鞋,都要被反复挑错。凭什么宇宇样样都优待,轮到我孩子,就要一味将就。”
老婶把怀里的宇宇搂紧几分,假意劝和,话里依旧偏向公婆:“嫂子,何必闹得这样难堪,小孩子说教几句就够,闹大了,外边邻里听见,要笑话咱们家。”
“笑话?”妈妈转头看向她,“每回家里吵架都少不了你在旁边搭话添言,现在反倒怕外人笑话。”
爷爷一拍桌子,厉声呵斥,指责妈妈撒泼失了媳妇本分。
堂屋彻底乱作一团。争执声此起彼伏。窗外风雪还在呼啸,雪花不断打在窗纸之上。宇宇被吵闹惊扰,缩在老婶怀里,怯生生看着眼前的场面。
我躲在妈妈身后,一只手捂着火辣肿痛的半边脸,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淌。前世,同样的场景,只有妈妈孤身一个人对抗一大家子,孤立无援,受了委屈也无处可寻依靠。
但这一世不一样。
妈妈心里清楚,在这里硬碰硬,我们母子占不到半点便宜。婆家很多人的想法还停留在过去,再多争辩,只会换来更多苛责。她哆嗦着伸出手,摸向棉袄内兜,掏出智能手机,指尖都在颤抖,按下号码打往娘家。
电话等待的嘟嘟声响,在嘈杂屋内格外清晰。
电话接通的一瞬,妈妈压抑许久的情绪崩溃,带着哭腔开口:“爸,妈,你们快来。这边,萧锐只不过说了几句话,他爸爸动手打了他一巴掌,他们一家子都在为难我们。”
听筒另一头,姥姥姥爷瞬间暴怒,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火气:“你们待在那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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