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醒来 “啊——!”
“啊——!”
一声尖叫猛地划破怀朔镇外的荒野。
风卷着黄沙掠过低矮的土坡,远处城墙灰黄,天高得发白。四下本无人烟,那叫声便显得尤其凄厉,活像什么东西刚从坟里爬出来,又发现自己死得还不够彻底。
事实上,也差不多。
大夏武烈皇帝赫连勃勃,就是从一片黄沙里咳醒的。
这位生前杀伐无算、以凶暴闻名于天下,能叫敌国使臣听见名字都先绷紧三分的人,此刻侧脸埋在土里,呛得眼泪直流。他撑着地坐起来,先狠狠干咳了几声,呸地吐出一口沙,张嘴便骂:
“他娘的,谁把朕埋得这么浅?”
嗓音出口,赫连勃勃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对。
声音太轻柔,也太清澈,甚至因为刚刚呛过沙,还带着一点沙哑的娇软。
赫连勃勃皱起眉,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喉咙。
喉结没了。
手也不对。
手指修长,掌骨纤薄,肤色白得几乎不像在北地风沙里活过的人。赫连勃勃盯了片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只手小得碍眼。
然而祸不单行。低头看手时,胸口隆起的从未有过的弧度又把他震住了。
一种极其陌生的重量感。
过了两息,他迟疑着伸出手,往自己胸前按了一下。
软的。
赫连勃勃:“……”
又按了一下。
还是软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脊背一路窜上后脑。
他猛地把手往两腿之间一探。
“啊——!!!”
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声几乎能把死人再吓活的惨叫。
与此同时,不远处有一名镇兵正沿着土坡巡查。
此时正值北魏正光五年春,沃野镇才乱起来没多久,北镇上下都绷着一根弦。怀朔虽然还没跟着反,镇将却已经再三叮嘱,外出巡逻务必留神,尤其荒野间若见陌生人,不可轻忽。
高欢听见尖叫,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这声音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他循声赶过去,绕过一处黄土坡,脚步却停了下来。
坡下坐着一个女人。
粗布衣裳上全是沙,乌黑长发散乱地披了一身,显然刚从地上挣起来。衣衫不整,脸上也脏,偏偏那一身狼狈竟半点压不住容色。
高欢见过好看的女人。
他自己的妻子娄昭君就是代郡有名的美人,可眼前这个姑娘却还是让他多看了一眼。
皮肤白得晃眼,眉目秾丽,鼻梁挺秀,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正满脸惊恐,眼角还挂着被沙呛出来的泪,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十足的梨花带雨。粗服乱头,却依然不掩国色。
高欢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种人怎么会倒在怀朔城外?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是——
她看自己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
赫连勃勃也在看高欢。
方才隔得远,只觉得来的是个普通镇兵。如今人走到近前,蹲下来,赫连勃勃忽然发现事情比刚才还糟。
这个镇兵怎么这么大?
不是胖,也不是特别魁梧。
就是……大。
肩宽,手大,骨架也大。
赫连勃勃生前体格英武,自幼骑射,成年以后站在人群里从来不是需要仰视旁人的那一个。哪怕面前是高壮武人,他的第一反应也只会是估一估对方的肩背、腿力,再判断若动手谁先倒。
可现在高欢蹲在他面前,赫连勃勃忽然觉得自己的视角低得十分陌生。
“姑娘,”高欢问,“你没事吧?”
姑娘。
赫连勃勃脸色更难看了。
高欢见她不答,又问:“受伤了?”
赫连勃勃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高欢一怔。
这姑娘力气倒不算小。
然而下一刻,对方把他的手硬生生翻过来,摊开掌心,然后极其认真地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
高欢:“……”
赫连勃勃:“……”
掌心相对。
差了一截。
赫连勃勃眼前一黑。
以前他的手绝不会这么小。
不死心似的,他又把手指张到最大,贴着高欢的手重新比了一遍,随后甚至握住高欢腕骨,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腕子。
纤细得简直令人发指。
高欢一直没说话,但看赫连勃勃的眼神已经开始发生细微变化。
这姑娘方才一见他便哭得厉害,现在又一句话不说,直接抓他的手,拿自己的掌心贴上来。
北镇风俗当然不像江南士族那般拘谨,姑娘家骑马射箭、当面说笑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也没这么直接的。
赫连勃勃根本没注意他在想什么。他又抬头看了高欢一眼,忽然道:“你站起来。”
“什么?”
“站起来。”
高欢莫名其妙,还是站了起来。
赫连勃勃扶着地,也跟着起身。
刚一站直,他脸上的神情彻底裂开了。
得抬头。
居然得抬头看这个镇兵。
赫连勃勃沉默了很久,先看看高欢的肩,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肩,再伸手捏了捏自己的上臂。
骨架变窄了,手脚变细了,身体轻得陌生。衣服底下所有本该属于一个成年男人的线条都被重新改过一遍。
那一瞬间,他甚至顾不上刚刚失去的那件东西了。
老天爷到底把朕弄成了什么?
高欢则低头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的判断越来越确定。
她刚才先摸手,现在又非要站到自己旁边比身量,还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半天。
总不能是在挑兵吧?
高欢清了清嗓子:“姑娘?”
赫连勃勃恶狠狠抬头:“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倒把赫连勃勃问住了。
赫连勃勃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这世上还能有第二个名字配得上朕?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又看了看方才被自己抓过的纤细手腕。
若现在告诉这个镇兵自己叫赫连勃勃,大概会被当场认作疯子。
虽然从对方如今的眼神来看,离这个结论恐怕已经不远。
高欢又问了一遍:“叫什么?”
“赫连……”
赫连勃勃卡住。
脑中莫名其妙闪过一个叠词。
“……盈盈。”
说完以后,他自己先想死。
高欢却点了点头:“赫连盈盈?”
“嗯。”
“家住哪里?”
“……”
“父母呢?”
“……”
“还有什么亲人?”
赫连勃勃脸上的神情慢慢僵住了。
儿子。
女儿。
皇后。
宗室。
臣子。
统万。
这些东西明明上一刻还都在他的记忆里,可如今睁开眼,却一个都不知道在哪里。
高欢见她久久不答,只当她受了什么刺激。
“连家住哪里也想不起来?”
赫连勃勃冷着脸:“想不起来。”
高欢看了看荒野,又看看她这一身根本不像能独自在城外过夜的模样,最后道:“行吧。先跟我回去。”
赫连勃勃警觉地看他:“去哪?”
“我家。”
“你家?”
“总比你继续坐在这里强。”高欢道,“如今外面不太平。沃野那边刚乱过,你一个姑娘家留在野地里,碰上什么人可说不好。”
赫连勃勃很想告诉他,自己从前就是“碰上什么人可说不好”的那种人。
可这句话在低头看到自己的手以后,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确实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更别说一匹马、一把刀、一个随从都没有。
赫连勃勃活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烂局里先活下来。
于是他拍掉衣服上的沙。
“走。”
高欢挑了挑眉。
这口气倒不像他带她回家。
像她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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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怀朔镇的路并不算远。
赫连勃勃一路都没有说话。
高欢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她脸色阴晴不定,也没主动再问。
赫连勃勃正在想一件很严肃的事。
转世?
世间若真有轮回,那么自己死后投胎成了女人,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问题是——
哪有人一转世就是成年人的?
这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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