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初秋,黔东的大山依旧层林叠翠,只是早晚的风彻底凉了下来。
山里的秋凉和镇上不同。花明村的风是软的,穿过层层树林与梯田,被枝叶揉得细碎,拂在脸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温润气息;而即将抵达集镇的风,穿过开阔的坝子,坦荡、硬朗,带着烟火与人声的喧闹,直直扑在人身上,压得人心里发沉。
天未亮透,我就踩着露水出了家门。
木屋的木门轴发出吱呀的老响,母亲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攥着刚缝好的布带。她一夜没怎么合眼,就为了给我加固铺盖卷。家里的旧棉被年头太久,边角的棉絮已经板结、脱落,她找了邻居家废弃的碎花旧被面,连夜一针一线缝补整齐,把所有破洞堵得严严实实。
“到了镇上别逞强,饭吃饱,衣服穿整齐,别让人笑话咱山里人。”她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嗓音沙哑,眼底藏着放不下的牵挂,却又刻意绷着神色,不肯流露半分不舍,“好好读书,别辜负这趟路,也别辜负你爷爷。”
我点点头,不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喉咙里的酸涩就压不住。
爷爷蹲在火塘边,吧嗒吧嗒抽着最后一锅旱烟。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老了,背一年比一年驼,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一辈子都没走出过五老峰。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默默起身,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小包,塞进我铺盖最里面。
“五块钱,省着花。”他声音低沉沙哑,“字典揣好,读书的人,字不认全,路就走不远。”
我摸到铺盖里那本包了三层旧报纸的《新华字典》,边角被磨得圆润,纸页微微泛黄,是他卖掉陪了几十年的旱烟锅换来的宝贝。在整个花明村,没有哪个农家孩子能拥有一本正经的字典,这是我童年贫瘠岁月里,唯一称得上奢侈的东西。
收拾妥当,我扛起沉甸甸的铺盖卷,转身走出生活了十二年的老木屋。
清晨的山村雾气极重,白茫茫的雾霭填满山谷,路边的野草挂着沉甸甸的露水,一走过,冰凉的水珠便打湿裤脚。村口的老槐树孤零零立在路旁,树皮粗糙皲裂,见证了一代又一代山里人的来去。
狗蛋早就等在树下。
他本该下地割猪草,却特意早起送我。黝黑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懵懂与落寞,手里攥着两个刚从灶灰里刨出来的烤红薯,外皮焦黑,冒着温热的热气。
“山娃,吃。”他把最大的那个塞到我手里。
红薯烫得我指尖发麻,我低头掰了一半递回去,“你也吃。”
狗蛋摇摇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眼神望着连绵无尽的大山,语气闷闷的:“以后村里就剩我一个人玩了。你走了,没人陪你摸鱼、掏野核桃、爬五老峰了。”
我咬着滚烫的红薯,甜味混着涩味堵在喉咙里。
我们从小一起滚泥巴、长大,穿着一样的补丁衣服,吃着一样的粗茶淡饭,拥有一模一样的山里童年。可从今天起,我们的路彻底分开了。
狗蛋认命了。他说读书太苦,山里的人天生就是种地的命,不如早早辍学回家,帮家里干活,再过几年娶妻生子,守着几亩田地过一辈子。这是花明村绝大多数年轻人的归宿,平淡、安稳、一眼望到头。
可我不认。
从我第一次趴在村小破旧的木窗旁,听支教老师讲山外的楼房、汽车、宽阔的马路,讲城市里灯火通明的夜晚,我的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我不想一辈子被群山困住,不想日日面对黄土梯田,不想像祖辈、父辈一样,一生困在这方寸山坳里,活成大山的一部分。
“我读完书就回来。”我含糊地安慰他,其实心里知道,一旦走出去,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模样了。
狗蛋嘿嘿笑了一声,挠挠头:“行,我等你。你要是在镇上受委屈了、待不惯,随时回来,家里的田永远有你一份。”
我用力点头,不敢再多停留,怕舍不得这最后的山村温存。我转过身,踩着泥泞山路,一步步走出雾气笼罩的花明村,把熟悉的木屋、梯田、山林,还有唯一的玩伴,统统留在了身后。
这一走,就是三个小时的漫长山路。
脚下的黄泥路崎岖颠簸,被晨露浸泡得湿滑难行,沉重的铺盖卷死死压在肩头,粗布肩带勒进皮肉,磨出两道火辣辣的红痕。破旧的解放胶鞋鞋底单薄,一路磕磕绊绊,灌满泥水,脚底板又酸又麻,每走一步都透着彻骨的疲惫。
山路漫长,群山连绵,放眼望去,除了树就是山,层层叠叠,遮天蔽日。从前我以为这就是全世界,可当我一步步翻越山头,才发现群山之外,藏着我从未想象过的天地。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迎面吹来的风彻底变了。
没有山林草木的清香,取而代之的是烟火、煤烟、车马混杂的热闹气息。
视线豁然开阔。
平坦宽阔的碎石大路延伸向远方,路两旁不再是低矮的土坯房,而是一排排整齐的青砖瓦房。两层、三层的小楼立在路边,墙面刷着鲜红的时代标语,电线杆笔直挺立,一条条电线纵横交错,拉满整片天空。
远处的集镇人声鼎沸,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铺满整座小镇。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穿得整齐干净的路人步履从容,一切都是我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我呆呆立在山路口,忘了抬脚。
十二年的山村岁月,我的眼界被群山死死禁锢。我见过最热闹的场面,不过是村里一年一度放露天电影、或是逢年过节的村头宴席。可眼前的小镇,是另一个完整、鲜活、繁华的世界,宏大、陌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将渺小的我笼罩其中。
自卑,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爬满全身。
我低头看向自己。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毛边,衣角打着细密的补丁,深蓝色的土布裤子膝盖处补着两块颜色不协调的旧布,沾满一路的黄泥露水。脚上的胶鞋脏污不堪,鞋底磨损严重,站在干净平整的碎石路上,格格不入得刺眼。
镇上往来的学生大多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衣料平整干净,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背着崭新的帆布书包,说说笑笑,眉眼舒展。他们的皮肤白净细腻,说话字正腔圆,清脆利落,没有一丝山里人的粗粝土气。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铺盖卷往身前拢了拢,想遮住满身的泥泞与窘迫。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贫穷不是山里的寻常,是人与人之间横亘的鸿沟。在花明村,人人皆贫,无人嘲笑彼此;可走出大山,贫穷就是最直白、最刺眼的标签,一眼就能被人看穿所有出身与局促。
一路忐忑前行,终于看见了镇中学的大门。
高高的青砖围墙围住一方规整的校园,两排整齐的瓦房教室整齐排列,校门上方刷着工整的校名,白漆红字,庄重气派。操场是夯实的黄土地,干净平整,比村里坑坑洼洼的晒场规整百倍。操场上有学生追逐打闹、打球跑步,朝气蓬勃的喧闹声隔着老远传过来。
校门口挤满了报名的学生和送学的家长,自行车一排排停靠在路边,家长们提着网兜、布袋,里面装着崭新的脸盆、毛巾、文具、干粮。有人手里提着香甜的月饼、精致的糖果,这些东西,我只在村里放映的电影里见过。
我独自背着厚重的铺盖卷,孤零零站在人群外围,不敢往前挤。
所有人都比我体面,比我富足,比我从容。我像一粒从深山里被风吹来的粗粝尘土,落在干净明亮的人世间,卑微又渺小。
良久,我才咬咬牙,低头挤进队伍里。
报名的流程繁琐,填表、登记、缴费、领课本。轮到我缴费的时候,看着老师报出的学费金额,我手心瞬间冒满冷汗。那笔钱对于镇上人家不值一提,对于我家,却是母亲养鸡攒了大半年、爷爷省吃俭用抠出来的血汗。
我小心翼翼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层层包裹的手帕,打开里面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师,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旁边排队的家长随意瞥了一眼我手里零碎的毛票,眼神里带着不经意的讶异。我迅速低下头,脸颊发烫,心脏砰砰直跳,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办好所有手续,班主任带我去宿舍。
学生宿舍是老式的砖木平房,一间屋子摆四张上下铺,八个床位,挤得满满当当。屋内墙壁泛黄,墙角带着常年潮湿的霉味,大通铺的木板高低不平,床板上布满细小的虫眼。即便简陋,也比家里黑漆漆的木屋规整百倍。
我被安排在最靠墙的下铺,角落背光,最不起眼,恰好贴合我此刻怯懦的心境。
同宿舍的几个男生都是镇上或者周边近处的村落子弟,彼此大多认识,一进门就热热闹闹聊天,聊新出的连环画、镇上供销社的零食、最新的歌曲,聊我完全听不懂的新鲜事物。
我默默放下铺盖卷,安静铺着床铺,一言不发。粗布被褥铺在干净的床板上,几块老旧的补丁格外显眼。我尽量放慢动作,想把所有窘迫悄悄藏起来。
“你是哪个村的?”邻床的男生主动搭话,声音清亮。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崭新的运动褂,书包、文具盒都是崭新的,眉眼干净开朗。我捏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小声回答:“花明村的。”
话音落下,宿舍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花明村?那不是深山里面吗?听说路特别难走。”有人随口说道。
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可落在我耳朵里,字字都带着刺痛。我僵硬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继续铺床,将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
原来走出大山的第一课,不是读书写字,是认清差距,是直面自己的卑微。
收拾完宿舍,便是进班报到。
崭新的教室、整齐的桌椅、黑板上方鲜红的标语、墙上张贴的学习守则,一切都严肃又陌生。全班整整五十个同学,坐得满满当当,阳光透过干净的木格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明亮得晃眼。
班主任是个温和的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文雅。她简单讲了开学纪律后,便让我们按座位依次起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xxx,来自镇上东街小学……”
一个个同学起身,站姿挺拔,声音洪亮,普通话标准流畅,语气自信大方。他们谈吐从容,说起自己的爱好、特长、小学的经历,落落大方,引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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