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扶辞同左护法离开后,房门再度禁闭,剩右护法和故离在屋中面面相觑,皆感到莫名其妙,谁也没有先开口,一派的相看两厌。

故离没再看那信纸,却也没有真撕了它的意思,毕竟撕这类举动本身就包含泄愤发怒的含义,而她没有这么丰沛的情感可供发泄,便折好后塞进了袖口。

一转头,右护法站在外间正中,一双眼紧锁在她身上,她走到哪便转到哪,似乎打定主意要用这种方式身体力行“盯”着她。

故离一指旁边椅子,问她:“坐吗?”

阵前对垒时打的照面多了,这位护法也能算是一位熟人。此人名唤柳凫,最开始也是某个正道仙门中的修士,师承虽然比不上玄苍门这种玄门第一,但也是正道名门,还让她入了正统十四脉之一的拔岳脉修行。

但后来她犯下大罪,被施以重刑,由师门长老敬告拔岳脉创道神破荒上神,请神削箓,抹去了她修行拔岳脉的资格,逐出师门。

脉箓被削,从此再无进益可能,还背着罪名四处流亡,处境可想而知。从此之后她便极痛恨正道玄门,叛入魔门投了喻扶辞麾下。

身为嫉正如仇的魔门护法,那想必是不会对玄门仙士这点小恩惠赏脸的。柳凫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尽可能表达自己的不屑,瞥一眼她袖口,道:“要杀便杀要打便打,只有你们这种虚伪的仙门走狗,打不过旁人,便虚情假意地做这种多余的文章来蒙蔽人。”

故离在仙门素有拒人千里之名,不料来魔窟里走一遭,反而还背上了虚伪狡诈的名头,可谓十分荣幸。

在虚名这点上,她与宿敌倒是差不离,只不过喻扶辞是挨得骂多了,练出一张刀枪不入的面皮,只要战场上能赢,随人怎么骂。而故离是无论听到什么评价都好似没听见。见人没有坐的意思,便自己占了椅子,探手向旁边。

柳凫眉头一扬,登时如临大敌,两步窜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有如铁钳,厉声问:“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故离:“喝茶。”

“……”

传说上古人才济济、众神仙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神醒之年里,破荒上神便以悍勇著称,飞升创道之后留下道训“一力降十会,以拳破万法”。修行拔岳脉的修士个个非横即愣,使用的武器往往大而笨重,抡动时能以一敌十。

即便入魔门之后柳凫便转投了喻扶辞的涅槃脉,曾经烙下的习惯却改不了,仍使着比人还高的狼牙锤,且性子不止有以往的直,还新添了涅槃脉的烈,成了个横冲直撞的火球。

她狐疑地瞄故离两眼,又确实看不出多的蹊跷,直将人身旁的座椅到矮几上上下下全摸了一遍,也没发现预料中的刀剑暗器,这才悻悻地准了。

故离不紧不慢拿起桌上一盏还没全然凉下去的茶润了润口,压掉嘴里那碗药残留的苦味。

柳凫看着她这副悠然的样子,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方才故离要她坐她不予理会,眼见故离坐了,自己倒还站着,仿佛地位不对等一般,平白矮了对方一头。她暗骂一句仙门阴险,一屁股便坐到了故离身旁的位置上。

她眼睛大而圆钝,既不锐利也无锋锐,但眉尾狭长上扬,从鼻尖、眉峰到嘴角的弧度都小且锐,成功中和掉了那双隐隐的杏眼,这么扬着眼睛看人时,十分的睥睨得意,恨不能全身上下都写满“你算个什么东西”。

毫不顾忌地打量这人一阵,柳凫发现她行止之间力道虽稳,但确实没有了以往交锋时轻巧飘逸举重若轻的本领,脸色顿时又好了三分,舒坦地翘着腿靠在椅背上:“该,伤得好!”

故离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又抿了口茶。

柳凫却压根不需要她捧场就能将话接下去:“尊主当年还崇拜你,与其说少不更事,我看应当是脑袋不大好使,要么就是瞎。”

故离头一回听到如此清奇的辱骂方式,能将敌我双方不分彼此地一起骂进去,难能可贵地从茶盏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柳凫显然误解了这一眼的意思,横眉道:“难道不是?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要是真为别人打抱不平,怎么会尊主一被打成叛徒,你就急着落井下石。当年割断尊主心脉的也是你,活该如今金丹开裂。”

“铿”一声短促的脆响,故离手里的杯盖一时没捏紧,掉回了杯身上,向一侧斜歪着摇摇欲坠。

说者无意,听者却略微有点晃神,故离静静坐着,脑中随柳凫嚣张的话音浮现出一个念头:“我割断过喻扶辞的心脉吗?”

虽然多年来魔头被她重伤的次数也不少,但心脉是修士大关,真元流转送通都要经过这里,更不用说还连接着心口要害,再紧要不过,若非已毫无还手之力,绝不会让对手伤及此处。

故离没亲身体会过心脉被伤具体是个什么滋味,却十分清楚被割断心脉的人是什么样子。

那个曙光微熹的黎明,她御剑追了小半夜,衣袖衣领上都是冰凉的晨露,终于在一处山腰上发现了连夜追捕叛徒凌霁的师兄。

山腰整片积雪都被泼出来的心头血染成鲜红,故离趟过一片红血才把他扶起来。等御剑回到玄苍,故离有一阵真的以为人已经断气了,呼吸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全身没有一丝灵力流转,渡过去的真气如同泥牛入海,因为心口的断裂,已经不能再周天循环,只有止不住的血还在不断从胸前往外洇。

但山中没有一位悬济脉的修士搭理她,凌霁逃脱时打伤了数十位守山修士,目的明确,直直便奔去了魔门,显然图谋已久,不是临时起意。几位长老震怒,甚至惊动了主峰掌门,下令整个仰元峰闭山,师兄身为峰主,又是其道侣及师父,头一个进主戒堂接受查问。

一直到闭关数十年后,师兄这伤也没好利落,修为再无寸进,还隔三岔五便要闭关。从那之后,故离再也没亲眼见过他几面。

受过这种伤的人,短时间内断然做不到恢复如初,但这几百年来,喻扶辞却生龙活虎得很,不断骚扰玄门,将之一个接一个蚕食鲸吞。两人对战次数尤其频繁,故离很清楚他实力如何,从没带着断裂的心脉上过场。

只除了一次。

袖口里那张薄薄一层的信纸有些锐,边角方才戳着了她的皮肤,好像在发烫一般,烧灼她的手臂。

三百年前,喻扶辞被主戒堂以勾结魔修残杀同门之名处决,之后却又出现在封崖岭被追剿的魔修之中的那一次。

也是他们反目成仇,第一回冲对方下杀死手的那一次。

彼时二人都不是现在这般境界高深修为深厚的样子,故离元婴中期,喻扶辞也才刚突破元婴。最后濯浪剑一剑贯穿了他的心口,只差一厘便能直接捅破心脏。

只可惜故离偏偏失手了,就差了那么一厘。

否则将喻扶辞尸身带回玄苍山,长老们有的是法子彻底破了涅槃脉尚且稚嫩的法门,赶在他再度死而复生之前让他再也没命睁开眼,也就省了后面这么多折腾。

从这次遭遇后,喻扶辞确实销声匿迹了许久,直到东山再起,他已然跟玄苍外门那个小弟子截然不同,像是彻底揭开了脸上纯真善良的面具,心狠手辣残忍嗜杀,所到之处无不腥风血雨,全然具备了一个魔头的资质。故离一直以为他那时是在收拢魔修重振魔门,不想原来是那一剑断了他的心脉。

旁边柳凫见故离许久没开口,垂着眸一动不动,活像在对着手里歪脑袋的茶盏凭吊,凑过来怪道:“你又在装什么?假惺惺地后悔?”

故离回神,将杯盖扶正了,平淡道:“不错。”

柳凫表情顿时更加怪异,一声冷哼还没来得及从鼻子里挤出来,就听故离不带什么情绪地继续道:“若当初剑再准些就好了。”

“你!”柳凫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勃然大怒,一下窜起来立在故离身前,怒目圆睁,好似打算就地让她见识一下精准的剑法是什么样的。但又想到尊主特意吩咐过这人不能打,手终究伸不出去,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胆敢口出妄言的俘虏。

故离却没什么惹怒了对方的自觉,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放了句狠话,只不过实话实说——若喻扶辞当年便死了,自己说不定早回了现世的家,到现在都够老死三五回了。

她将已经完全凉透的茶盏往桌上一放,起身回了里间。

柳凫见状更怒,作为曾经拔岳一脉的修士,她本就习惯了直来直往,若对方直接出手和她对两掌,或者反唇相讥出言对骂,都不至于像被忽视这般叫她怒火中烧。偏偏故离还只拿她当个聒噪的家具,让她一锤下去只够着了一阵冰冷刮骨的数九寒风,险些没把自己抡到地上,在她看来便是摆明了没将她放在眼里。

她拔腿便跟了上去,珠帘给她甩得哗啦作响。

待转进里面一看,故离却已经上了床,只来得及从落下的帘幕间瞥见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转瞬便被合拢的帘幕挡了个结结实实。

柳凫慢了一步,暴跳如雷地喊了几句,见故离一点不应声,有心扯了帘子将人拖出来。可转念一想,似乎拖出来也没用,只要喻扶辞没松口,她就无法如愿以偿地打上一架。

最终她只能一脚踹在床头上,十足憋闷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两道锐利的视线直透过床帘戳在里面的人身上,只等对方什么时候憋不住耍花招想溜,便能理直气壮地祭出她的狼牙锤。

接下来几日周而复始,大多数时候喻扶辞亲自在屋里看着,他抽不开身时则由柳凫代劳,只有入夜后能安生——但故离知道不是夜晚无人看守,而是魔头好歹还给彼此留了点脸面,没连她晚上那点安宁都要扰,将人安排在了屋外。

随着时间流逝,故离每天和柳凫一起活似守丧般对坐的时间越来越长——不知是攻打玄苍山迫在眉睫,还是楚璲口中那把内乱的火终于在封崖岭内烧了起来,喻扶辞分身乏术,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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