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青花盘子
"你姓什么?"
盏生站在柜台后,问得很轻。温釉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铺子门上的铜铃"叮"地一响。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风尘仆仆的。他朝温釉点点头:"请问,这里是釉色小铺吗?"
"是。"温釉迎上去,"您找谁?"
"我姓周。"男人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我爷爷让我来接一只盘子。他说,修好了,放在这儿,等我来取。"
温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地下室最靠门那个舱。青花缠枝莲纹大盘,纸条上写着"已修复,等周先生来接"。她点点头:"您稍等,我去取。"
她转身下了地下室。甬道两侧的舱体嵌在墙里,玻璃蒙着薄薄的水汽。最靠门那个舱里,那只大盘静静躺着。她打开舱门,双手捧出来,指尖触到盘沿的一瞬,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
回到铺子,她把盘子放在柜台上。周先生没急着接,先俯身看了一会儿。
盘心是一朵缠枝莲,青花发色浓艳,蓝中泛着一点幽深的墨意,像雨后的天色沉进釉里。那是苏麻离青——进口钴料烧出来的颜色,浓处有铁锈斑,是永乐青花最醒目的记号。盘沿一圈缠枝纹,枝叶勾连,笔意流畅。翻过盘底,青花双圈内,四字篆书:永乐年制。
"修得真好。"周先生轻声说,"我爷爷说,这盘子他等了一辈子。"
温釉正要开口,忽然觉得盘心那朵缠枝莲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是釉面下的蓝,像水一样晃了晃。一个极淡的轮廓从盘心浮起来,青色的,半透明,像一缕烟凝成了人形。它睁着眼,目光落在温釉身上,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瓷器在极静处发出的一声细响:
"……你身上,有龙气。"
温釉的手一僵。那轮廓又低了低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颜色……我认得。"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可我想不起来了。"
它顿了顿,忽然转向铺子深处——那个方向,是地下室。它盯着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温釉以为它不会再说话。
"里面……"它说,"有人醒了。"
说完,那缕青烟便沉了下去,重新凝回盘心那朵缠枝莲里。盘面恢复如初,蓝得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先生没看见。他正低头从布包里取东西。
周先生从布包里取出一本旧日记。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纸页泛黄。他翻到最后一页,小心地撕下来,递给温釉。
"我爷爷说,这一页,铺子里的人看得懂。"
温釉接过来。纸上画着一个符号——几道裂纹,从一点向四周散开,像瓷器上的开片,又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她低头看了很久,左手腕忽然有些发烫。
那裂纹的走向,和她手腕上的釉契,几乎一模一样。
"我爷爷年轻时来过这儿。"周先生说,"他说这铺子里有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手艺。这页他画了一辈子,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温釉没说话,把纸页折好,收进衣袋。
周先生把盘子小心地包进布包里,抱在怀里,朝她点点头:"多谢。改天我再来。"
铜铃又响了一声。他推门出去,灰布衫的背影很快融进巷口的日光里。
温釉站在柜台后,正要转身,红姨从里间探出头来。
"釉釉,来帮姨看看这个喜字剪得对不对。"
红姨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张大红纸,剪刀在指间翻飞。温釉走过去,红姨正剪到喜字的一角,忽然停住了。
剪刀悬在半空。红姨的目光落在温釉左手腕上,那一道青色的釉契,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釉光。
"这颜色……"红姨的声音低下去,"我以前,在一个人手上见过。"
温釉心里一动:"谁?"
红姨盯着那道裂纹,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松开。她摇了摇头,剪刀重新落回纸上:"想不起来了。老了,记性不好。"
她剪完最后一刀,把喜字展开,红得鲜亮。温釉看着那抹红,忽然想起盘灵那句"你身上有龙气",又想起日记页上那道裂纹。她没再问。
傍晚,温釉追出巷子。周先生还没走远,正站在巷口,抱着那只布包,像是在等什么。
"周先生。"她喊住他。
周先生回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我爷爷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他说,铺子底下有东西。"周先生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深。别下去。"
温釉没说话。
"他还说,"周先生顿了顿,"身上带着釉的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巷口的日光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先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要下去吗?"
温釉没有回答。周先生也没再问,转身走了。灰布衫的背影拐过巷角,不见了。
温釉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左手腕的釉契,在暮色里微微发烫。
夜里,温釉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是那几样东西——盘灵那句"里面有人醒了",日记页上那道裂纹,周先生那句"别下去"。还有红姨说的,"这颜色,我以前在一个人手上见过"。
她坐起来,从衣袋里摸出那页日记。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纸上,那道裂纹在暗处泛着一点极淡的光。
她披了件外衣,拿着那页纸,下了楼。
地下室的门没锁。她推开铁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甬道两侧的舱体嵌在墙里,玻璃蒙着水汽,像鱼缸。她放轻脚步,一格一格往里走。90%。80%。70%。数字一路往下掉,越往深处,灵体睡得越沉。
她一直走到最深处。
最后一个舱。铭牌上刻着:99.9%。
黑布还盖着,布边垂下来,压得很平,像是有人仔细掖过。温釉站在舱前,站了很久。她想起周先生的话——"铺子底下有东西,很深,别下去。"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黑布边沿,悬了半晌。
然后她掀开了一角。
黑布底下,是一只暗红色的缎面锦盒。缎面磨得起了毛,颜色沉得像凝固的血。盒面上,有一道白色的裂纹——从盒盖正中斜斜地划下来,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又像瓷器上的一道开片。
白得干干净净,像雪落在缎面上。
盒盖侧面,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刻字——像是被人用指甲一笔一笔划上去的,很浅,却很用力。
温釉凑近了些,才看清那两个字。
勿开。
温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起第5章那个打不开的锦盒,想起影先生说的"像是从里面裂出来的"。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白色裂纹。
指尖碰到的一瞬,左手腕的釉契猛地一烫。
像被火燎了一下。她"嘶"地缩回手,低头看,釉契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在暗处微微发亮。那道白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安静地卧在缎面上。
甬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咔。"
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又多了一道。
温釉僵在原地,后背一层薄汗。她慢慢放下黑布,把布角重新掖好,退后两步。甬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转身,快步往回走。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甬道尽头,那个舱隐在黑暗里,黑布垂得平平整整,像从没有人动过。
她上了楼。铺子里亮着一盏灯,盏生站在柜台后,正看着她。
"你下去了。"他说。
温釉没否认。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的釉契——边缘泛着红,在灯下格外分明。
"变了。"盏生说,声音很轻,"以前是青的。"
温釉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还要下去。"
盏生看着她,没有拦。他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我可以在门口等你。"
灯芯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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