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那些羯兵又在烤两脚羊了。
腥膻味顺着夜风灌进来，混着帐子里嘤嘤嗡嗡的哭声，搅得奚姜心烦意乱。
好臭，好吵。
帐内关的是刚被羯军剿灭的宿雪部女眷。这支避居深山的异族，女子皆生得蓝瞳雪肤，身段婀娜。羯兵舍不得杀她们，留着另有用处。
而今夜，便是要用她们的日子。羯王在王帐设宴，请了对岸的中原将军和谈。这些女子，便是席上奖品。
“我宁可撞死，也绝不遭那群蛮夷糟蹋！”
角落里，一少女猛然起身，决绝撞向木柱。几声惊呼里，少女无声委地。鲜血顺着额蜿蜒流下，死状凄艳。
帐内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
奚姜蹲在阴影里，目光灼灼地盯着血迹，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缝。
好渴......好饿......
这般动静惊动外面的看守。两个羯兵掀帘而入，嫌恶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女尸，啐骂道：“妈的，真晦气！拖出去剁了煮肉！”
尸首在泥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奚姜蓦地出声，“喂，等等。”
羯兵脚步一顿，手按刀柄，喝问：“干什么？！”
阴影里，少女扶着木栏慢慢探出半张脸。那是一双深邃剔透的幽蓝眼眸，不见半分哀戚，也不见半点恐惧，
“什么时候开饭啊？我肚子饿了。”
满帐哭声蓦地止住，两个羯兵被她噎得没了话，随即嗤笑出声。
族人刚撞死在跟前，自己也朝不保夕，这女的竟还惦记一口吃的。不是吓傻了，就是个天生没心没肺的邪货。
羯兵阴鸷地打量她两眼，转身出去。不消片刻，他领着两个粗壮婆子折返，在瑟瑟发抖的女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奚姜身上：
“就她，这女的贪生怕死，总比寻死觅活的烈马强。洗刷干净，送到将军帐里服侍。”
奚姜被拽进净帐，桶里热水氤氲。
两个婆子扒了她的衣裳，拿粗布巾在她白腻的皮肉上用力搓刮。为了洗去她身上的囚膻味，婆子抠一坨澡豆，正要往她肩上抹。
那澡豆掺了丁香与豆面，异香扑鼻。
奚姜耸耸鼻尖，忽然凑过去，就着婆子的手舔舐一口。
舌尖卷进嘴里，一股发涩苦味。她嫌恶地皱起眉，立刻吐了出来。
婆子愣了愣，随即鄙夷冷笑：“到底是从深山里抓回来的野物，连澡豆都当吃食。”
奚姜没理会，又舔起洗澡水解渴。两婆子对视一眼，讪笑不止。
不多时，裹着灰裘的羯族官员跨步入内，走到木桶边，居高临下端详水中少女。
帐内昏暗，却难掩媚色。少女乌发如藻，湿漉漉贴着霜雪般的肌骨。那双湛蓝眼眸水光潋滟，偏偏眼尾上挑，似敛三分春意，暗生七分媚情。
官员眼神微暗，伸出手滑过她面颊，挑起下巴。
“是个尤物，今晚我便给你一桩好差事。”
他挥退婆子，从袖中摸出纸包。
“手伸出来。”
奚姜趴在桶沿，依言照做。
官员捏住她手指，将纸包里的粉末，细细碾进她十指指甲缝里。
“这是软筋散，遇血即溶。那君明夷警惕，不吃酒肉。但男人上了榻，总归会失防备。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挠破他一点皮肉，这药就能让他变成个废人。”
他松开手，抛出诱饵：“只要今夜事成，明早我便赏你黄金百两，放你自由。天地广阔，你爱去哪去哪。若不成，不仅将你挫骨扬灰，还要让你全族也陪葬，从今往后再无宿雪部！”
奚姜垂下眼睫，看着嵌进甲缝的森白粉末，心底微哂。
宿雪部的死活，关她一只猫什么事？
她本是宿雪部后山一只雪林猫妖，化形时正值天劫余波未散，虚弱至极。恰逢一个躲避羯兵追杀的少女，因重伤惨死在她藏身的树下。为了尽快稳住刚凝结的肉身，她索性照着那张脸，依葫芦画瓢给自己化了一副皮囊。
羯兵屠山时撞见她，不由分说，便将她当做宿雪部的女人一道拖进了营里。
至于“奚姜”这名字，自然也是连同这副皮囊，一并捡来用的罢了。
所以，这世上有没有宿雪部，关她什么事？
官员见她低眉敛目，只当是个吓傻了的木头，厉声呵斥：“听明白了吗？”
她适时瑟缩，讷讷道：“明白了。”
官员放了心，旋即冷笑，“他君明夷不是为了保那两座城的百姓，连刀都肯放下过河赴宴吗？中原人自诩清高，等他中了药，明日的谈判桌上，就是咱们大王说了算。”
这话，奚姜便更不明白了。不过不要紧，她向来不为难自己。等完成任务，她就可以出去找个干净灵透的地方，痛痛快快吸上一口灵气。
梳洗完毕，她被裹进一张毯子里，被两个士兵高举过头，抬进帐中，扔到床上。
身下是柔软的狐裘。
舒服，真舒服，奚姜像只猫似的蹭了蹭，满足眯起眼。
炭火烧得正旺，暖意熏蒸。她迷迷糊糊快要跌进梦里。
忽的，帐帘被掀起。进来一人，脚步沉缓，似是迟疑。
奚姜透过榻前薄纱帷帐，看到一道影影绰绰的巍峨身影。
一缕独属童男子的纯阳精气钻进鼻腔。没有半点世俗浑浊的欲念，像被凛冬雪水洗过一样，纯粹得令她浑身战栗。
奚姜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喘。
饿。太饿了。
脚步声靠近。帷帐被掀开。
帐外烛火漏进来，奚姜抬眸，直直撞进一双深邃清冷的眼里。
来人很年轻，竟不是粗犷骇人的武将模样，姿容俊美，端正疏朗。只是那眉眼间的霜雪气太重，压下皮相的昳丽。
君明夷垂眸看着榻上的少女。
她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发丝凌乱，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粉颊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薄毯下的身体还在隐隐发抖。
那是宿雪部独有的蓝瞳。全族男子被屠，女子被当做玩物，不用想也知道她此刻该是何等恐惧。
“别怕，”他嗓音清润，无半点狎昵：“今夜你睡榻上，什么都不用做。”
他靠得近了，那股纯阳之气几乎要将奚姜溺毙。
她闻着他颈间跳动的血气，呼吸愈发急促，脸颊红得滴血：“什么都不做，我会死的。”
君明夷皱眉，见这女子面如桃花、浑身轻颤，似是情潮翻涌，蓦地心中一凛。
难道那群羯人，给她喂了□□？
“他们给你喂药了？”他问。
奚姜盯着君明夷微微滚动的喉结，那层皮肤下，跳动着全天下最美味的热血。
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可是世间难寻的美味。若是让那下三滥的软筋散脏了他的血脉，简直要遭天谴。
想到此，她抿唇轻笑：“他们要给你下药。”
“你说什么？”君明夷眸光一寒。
奚姜以为他没听清，干脆坐起身，环住他脖颈，贴在耳畔，气息如兰：“他们要给你下药，说什么软筋散，遇血即溶。只要挠破一点皮肉，就能让你变成个废人，还说等你中了药，明日的谈判桌上，就是大王说了算。”
君明夷浑身僵住，被眼前雪白肌肤晃了心神。
毯子倏然滑落，半边玉脯皎若欺霜新雪，一点嫣红艳似泣露寒梅，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贴着他。
他立刻起身，一把扯下大氅将她兜头裹住，背过身道：“穿好，休得再放肆。”
身后少女窸窸窣窣裹紧大氅，赤足走到案几旁的铜盆边。
“哗啦”几声水响。
君明夷眉头皱得更深，转过身，却见她正用力搓洗手指。
“你做什么？”
“洗掉啊。”奚姜搓得指尖发红，“那当官的说，如果不把你药翻，明早就要将我挫骨扬灰。但我不想给你下药。”
君明夷目光落在她发红的指尖上，又扫过铜盆里漂着的药粉残渍。
软筋散...遇血即溶...指甲缝藏毒...
他正愁找不到发难的由头，羯王倒是自己把刀柄递到了他手里。
这些细节若非亲历，一个深山部落的女子绝无可能凭空编造。况且她若真是死士，此刻该做的不是洗去毒药，而是趁他近身时一爪挠下。
他眸中寒意稍敛，沉吟片刻，淡声问：“你救了我，想要什么？”
“带我走。”
君明夷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她也懵懵懂懂回望，甚至缓缓眨了眨眼，蓦地让他想起母亲曾经养的一只猫儿。
一派质朴纯真，既无大义献身的悲壮，也无曲意逢迎的算计，只是想活命。
他敛下眼底波澜，神色恢复清冷，旋即拔出腰间佩剑。
奚姜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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