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的姜镜尘,也在经历着另一场噩梦。

梦见的是六年前的初春。

姜镜尘和当时姜家的掌门人坐在外屋,里屋跪着的是自己的母亲,妈妈说,她在用自己的办法和上界的神仙对话,为整个灵族找到新的前程。

其实姜镜尘是不明白这句话的。

姜镜尘当时只有六岁,除了这句话之外,她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比如为什么母亲离开了一年后,回来的肚子就变得越来越大;为什么母亲和离开前相比,变得难过了好多;为什么回来没到半年,母亲和两位舅舅的关系就越变越差。

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她,但是她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在刚过夏至的时候,母亲顶着大肚子收到了一只小仙鹤,那小仙鹤只是绕着头顶的房梁飞了几圈就飞远了,可是仙鹤仿佛把母亲的快乐也一道带走了,往后的日子里,母亲愈加心神不宁,熬了几次夜处理公务之后,不过三五天,就把自己锁进了那间屋子里。

浓重的血腥气一直萦绕在整个屋子里,这是神送来的第一封信吗?

屋里屋外一个人影也没有,早在三天前,祖母就把周围的人都遣走了,只留母亲一个人在屋子里缓缓吟唱些什么。

此时,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屋子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奇怪,这种诡异的安静反倒让人觉得更加焦躁不安,焦虑的气氛终究是感染了小小的姜镜尘,她皱着眉,拧着双手,问身边的祖母:

“祖母,母亲怎么还不出来啊?”

“快了,快了。”掌门把姜镜尘搂在怀里,一言不发。但是姜镜尘抬头看见了祖母翠绿的项链,翠绿的耳环,再往上就是祖母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是花白的发丝;再一低头,看见了祖母搂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有力,食指上带着一个金镶玉的戒指,碧绿的玉雕刻成一只凤凰的样子,手腕上带着三个镯子,两个玉的,一个细一点的是翠绿翠绿的,另一个粗一点是黑色的,中间夹着一个细金色的,像草编一样的手环。

姜镜尘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不安,但是她也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她无措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两只小手不自觉的绞着,眼睛也不住的往祖母脸上瞟,企图能从祖母脸上读出什么。

可是祖母的嘴唇始终紧紧地抿着,面无表情;姜镜尘知道,这时候的祖母肯定不开心。

她想跳下凳子,去母亲的房间里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小人刚开始扭动自己的身体,就被祖母揪了回来。

“昭昭,别乱动。”

祖母的语气很平,像平日里教她习武一样,一板一眼地讲那些招式,仿佛今天也是平常的一天。

“不是乱动,祖母,我想去看看母亲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你就在这坐着,母亲会来告诉你的。”

祖母苍老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她。

姜镜尘不自觉的歪了头,把祖母的手夹在自己的脸和肩膀之间。

“祖母你的手好凉啊。”

姜仲元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出口,想伸手帮祖母焐一下。

突然,母亲从里屋走出来了,脸色苍白,像染了一场大病,她一瘸一拐的走向祖母,垂着双手,蹒跚到祖母跟前,什么话也没说,低着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姜镜尘感觉身边祖母身体好像被抽出走了力气一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撑着身边的小几起身,脚步都踉跄了一下,还是姜镜尘扶着她才没摔下来。

“不行,我不同意”一只比刚才更冰冷的手拉着起坐在一旁的姜镜尘,带她走到母亲的身前,推了她一下,让她险些扑到母亲身上。

母亲跪在阳光里,姜镜尘感到刺进屋里的阳光晒在身上,身体逐渐回暖,眼睛却是一直盯着那扇母亲刚走出来的门。

“……你的长女才六岁……自己现在又怀着孕,我不同意,你至少要尽了你作为少主的责任再走……”

姜镜尘懵懂地回了一下头,瞥见跪在那的母亲正扶着祖母刚坐过的椅子起身,手也在抹眼泪。

母亲的肚子已经能看出一个弧形,姜镜尘知道的,母亲告诉她,肚子里现在睡着她的妹妹。

姜镜尘不明所以,但是明白自己这个时候应当上前去搀扶着母亲起身,她有些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祖母的在哭,眼泪像蜿蜒的河流,曲折的爬满了祖母的脸;往日和蔼可亲的母亲也在自己头上低低地哭着。

她好像被泪水泡在屋子里了。

她害怕极了,于是也哭了起来。

“孩子,别哭,母亲只是去找一个东西,找到了就回……”

母亲的声音虚弱,嗓子也哑了,但还是伸出手来擦了她脸上的泪水。

母亲的手也是冰冷的。

“儿啊,你还那么年轻……”祖母长叹一声。

“娘,消息传出来之后,灵族肯定会派人去找,那为什么不是我们姜家占先机呢?”

在泪水掉落的瞬间,姜仲元似乎看见母亲很苦地笑了一下。

“……早就说了那草原去不得,还不如不让你去……”

“娘,我不后悔,最起码我知道了,那是……咳咳!”

母亲干咳几声,什么也没带出来。

“……我不同意,我老了,你要承担姜家少主的责任……或者等下一任少主平安继任,你想去哪我都管不着。”

祖母声音哽咽。

“……姜家能坐上少主位置的人如繁星,可是,可是寻神迹不一样……”

母亲坚持小声的辩驳,可是脸上突然浮现痛苦的神色,身上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母亲——”

姜镜尘哭喊出声,眼泪也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孩子,娘要出趟远门,你在家要听祖母的话……”

“我不要……我要母亲……”姜镜尘听见这句话,赶紧扑在母亲的腿上,紧紧抱着母亲的衣角,好像这样就能留住母亲。

“好孩子,等母亲办完了事……母亲就回来找你……”

残存的记忆断断续续,好像母亲又说了些其他的字,但是都模糊在姜镜尘的眼泪里了。只记得母亲翕动着的嘴巴和自己越来越大声的哭喊,记忆里最后的片段是,母亲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然后又抱了抱她;随即走到祖母身前,想说些什么,但祖母扭过头去不看母亲;最后,母亲拖着身体走向房门,拿起放在门口的拐杖,推开了门。

“拜托了……”母亲站在门外回身,笑着点头。

姜镜尘清楚的记得,这是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像她到现在也清楚的记得,那天母亲推开门后,日光铺天盖地,切开了门口处那小小的一角,好像给站在门口的人度上了一层金身,在模糊的泪眼里,母亲不像是远行,更像是赴约。

时令初春,可是姜镜尘印象最深刻的,只剩下母亲和祖母那两只冰冷的手。

不到半年,母亲的仙鹤又飞回来了,并且这次回来就再也没走过。

仙鹤嘴里叼着一个包裹,和仙鹤一起回来,交到了祖母手上。

那就是姜镜尘的妹妹。

祖母抱着孩子,沉默良久。

妹妹到家的第二天,祖母宣布母亲定居在北境草原,保留姜家内门身份,卸任姜家少主。

妹妹满月礼的酒香还未散去,祖母又踏上了外出巡铺的路。

母亲的院子里,现在只剩下她姜镜尘一个人了。

梦中的姜镜尘一直在哭,她伸手抹眼泪,却意外把自己弄醒了。

她呆呆地坐起身,用指尖试探了一下自己的脸,果不其然,摸到一片濡湿。

手指又碰到刚才枕过的枕头,指尖徒留一片冰凉。

雨停了,今天又是一个阴天。

不用朱姨喊,姜镜尘早早就起床了。她要早些去学堂,今天是红营选拔的日子,中选就有机会去学习姜家的高阶功法,同时也是把“内门子弟”转为“内门弟子”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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