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幽的新药铺开在清水镇西街,隔壁是间空置了好几年的旧铺面,窗纸破洞,台阶上长了青苔。殷九幽搬进把隔壁也顺手扫了,补了两块窗纸。他寻思着隔壁要租出去了,邻居干净点他也舒坦。

半个月后隔壁搬人了。

画阵人牵着那头瘦驴,驮着两麻袋菜种子和一把锄头,站在隔壁铺子看了半天,转头问殷九幽:“这铺子月租多少?”

“不知道,你去问里正。”

画阵人去找里正问了月租十五文,他身上还有卢柳塞给他的三十文,够租俩月。他把驴牵进后院,麻袋搬进去,铺子就算开张了。

卖什么?

他在月牙湖种了一园子菜吃不完,挑到镇上来卖。菜铺开在药铺隔壁,画阵人觉得挺好:抓药的人顺带买把青菜,买菜的见殷九幽铺子里有人抓药也进去瞅瞅,一来二去两家生意都热络。

这几日确实热络。

镇子上李万福他媳妇来抓药,拎着一兜子青菜从画阵人铺子里出来,拐进殷九幽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殷九幽正给人包药,招呼一声:“嫂子抓药?”李万福他媳妇坐下来等着。

殷九幽包完药递过去:“嫂子这青菜在隔壁买的?”

“买了三斤,比东街菜铺子便宜一文。”

等李万福他媳妇走了,“你菜卖太便宜了。”殷九幽蹲到画阵人旁边。

“便宜还不好?”

“东街菜铺子卖三文一斤,你卖两文。东街那家派人来我铺子里抓药,顺嘴问了一句‘隔壁那老道士是不是跟你有仇’?”

画阵人择菜的手停了:“什么仇?”

“他说你把菜价压这么低,他生意做不下去了。问我能不能跟隔壁说涨一文。”

画阵人把烂菜叶扔进筐里:“我种菜又不是为了赚钱。我卖两文因为我种得多吃不完,卖便宜点,赶紧卖完腾地方。他要涨到三文,行,我涨。我明日就涨。”

画阵人把菜价涨到三文。东街菜铺子老板又来了,这回拎着一条鱼站在殷九幽铺子门口满脸堆笑:“殷掌柜,隔壁那老道士涨价了,多谢您说情,这条鱼您收着,刚捞的。”

殷九幽把鱼推回去:“我没说项,他自己涨的。”

东街老板把鱼放在柜台上跑了。殷九幽拎着鱼站在铺子门口,隔壁画阵人正啃烧饼,嘴角沾着芝麻。“哪来的鱼?”

“东街菜铺子老板送的。说你涨价了,他谢我。”画阵人一脸郁闷:“他谢你做什么?涨价是我涨,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跟他说我没说清。”

“那他送什么鱼?”

“不知道。”

两个人隔着半截墙,一个拎着鱼,一个啃烧饼。儿画阵人把烧饼吃完了:“鱼炖了?晚上搁点葱,我来蹭饭”

“你出葱?”

“我后院种了一畦。”

当天晚上两人蹲在殷九幽铺子后院里,围着一个小泥炉炖鱼。画阵人从后院拔了两棵葱,殷九幽的药铺里翻出一包干姜。鱼炖好了,两人一人端着一只碗吃烤鱼。

“你那个碗底补好了,还漏不漏?”

“不漏了。”

“那就行。我这人抽了二百年灵气,抽习惯了手痒。你有空,帮我把后院那口井修一修。井底淤了,打上来的水浑。”

殷九幽:“修井可以。但你先把隔壁那间空铺子租下来把墙打通。你那个菜铺子太小了,菜都堆到门口了。”

画阵人不满道:“打通了租子贵。”

“你菜卖得好,租子赚得回来。”

“行。明日我去找里正。”

半个月后清水镇西街多了一间“补碗堂兼卖菜铺”。铺面打通了一半摆药柜,一半摆菜架。里正来收租子回去跟他婆娘说:“西街那两家铺子合一块了,生意比东街菜铺子还好。”

补碗堂隔壁打通半个月,西街来了个神婆。马神婆六十来岁,裹一身灰袍子,头上扎一根布条,布条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

她在街口摆的桌布上画着符箓,桌角压着一只豁口的香炉,香炉里插三根香,烧得烟熏雾绕:“马半仙看香断事,驱邪镇宅一卦三文。”神婆在街口坐了一整天,三根香烧完了又续,续到天黑一个主顾都没有。

第二日她挨家挨户敲门,站在人家门口闻味儿:“你家灶房底下有东西”,“你家院墙底下压着怨气”。镇上人被她敲了三家门,开始绕着她走。李万福他媳妇路过街口,神婆拦住她,指着她脸说:“你最近梦多,睡不踏实”。

李万福他媳妇连着做了半月的噩梦。

神婆当场给她看了一卦收了五文钱,在她手心画了一道符,说“回去贴门框上,保你今晚睡得香”。李万福媳妇贴了符,那晚没做噩梦。

第二天她又来了,还带了邻居。

神婆的生意从此火了。

殷九幽蹲在门口看了一上午,越看越不对劲。那神婆画符的手势歪歪扭扭,符上的笔画收尾勾得又急又乱,根本不成章法。殷九幽自己不会画符,但他抽了六百年的魂,见过的符箓比镇上人吃过的盐还多。正经符箓收尾要么平要么沉,往上急勾的野路子,野路子符要么是假的,要么借邪气催的。

下午画阵人从地里摘了一筐茄子搬回铺子,路过殷九幽门口被叫住了。殷九幽朝街口努了努嘴,“她那个符……”画阵人眯了眯眼,“收尾跟我布的阵反着来。我画阵纹收尾上挑为了引灵气,她画符收尾上挑往自己身上引。这种人是野狐禅,借邪气催符,催完邪气反噬她自己,她自己还不知道。”

殷九幽把手里那把蒲扇当下来。“那她画出去的符,贴在人家门上能管用?”

“管用。前两天管用,第三天开始就不管用了。邪气催出来的符管不了太久,过了时效,贴符的人反而会沾上反噬的邪气。李万福他媳妇今晚不做噩梦,明晚就得做更凶的。”

画阵人把茄子筐往门里一搁,跟着走了。

神婆正给一个老头看香。殷九幽蹲在摊子旁边,等她收完钱把老头打发走:“马半仙,你那符画得不对。”

神婆拉下脸来:“怎么不对?”

“你收尾往上勾得急,急的压不住。你给人画的符过几天就不行了。那老头的符贴到第三天邪气反噬回来,他家里得出事。”

神婆上下打量了殷九幽:“你是隔壁补碗堂的大夫?”

“嗯。”

“大夫管我看香的事做什么?”

“你借邪气催符,邪气反噬伤到人。伤了人,人得来我铺子里抓药。到时候我治不好,你赔我铺子名声?”

神婆把桌布一收,香炉往包袱里一塞,“不摆了。这镇上的人不配。”她拎着包袱瞪了殷九幽一眼,“你等着!我不摆摊了,我搬到镇上住。挨家挨户上门看,看你管得着管不着。”

神婆走了。殷九幽把蒲扇捡起来扇了两下。画阵人把茄子筐搬回铺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根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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