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外的广场上花衬衫的姿势和昨天不一样了,但没有人敢去细看。
老雷把手插进工装裤口袋里,指节攥紧那块萤石。石头硌着他的大腿,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热度。他加快脚步,从花衬衫的蜡像旁边绕过去,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他总觉得那东西在看他。
教堂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沈微明伸手一推,铰链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
教堂内部的温度比外面更低。冷意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像站在一口深井底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像是焚烧过的香料,又像是某种腐败前的征兆。
阳光透过碎裂的彩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色块。本该是圣母面容的那一块玻璃缺了半边,只留下一只流泪的眼睛。
长椅翻倒,圣坛上的十字架倒悬,神龛里空空荡荡,原本供奉的圣物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燃尽的蜡烛。
在这片废墟般的光景中,最醒目的,是墙上那幅巨大的画。
它几乎占据了大半面墙壁。画框是沉重的黑木,雕满了荆棘和藤蔓。画面里,扭曲的人体、嘶鸣的马头、断裂的肢体被强行挤压在一起。
一个女人的嘴巴张成无声尖叫的形状,怀里抱着一个软塌塌的、头颈后仰的孩子。一双手臂从画面的阴影中伸出来,死死攥着一柄折断的剑。
画布的中央偏左,有一只眼睛,像是从画布内部向外凝视的、活生生的东西。
整幅画作像一声被掐死在喉咙里的惨叫。
谢知白站在画前,仰着头,目光从画面的一角缓慢地移到另一角。
“这是什么?”陈浩跟过来,抬头看了一眼画,脸色立刻变得比进来时更难看,“……什么鬼东西……”
“格尔尼卡。”谢知白说。
听到他开口,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话。
“……格尔尼卡?”王雅愣了一下。
张薇问道:“格尔尼卡不是这个小镇的名字吗?”
“这幅画的名字,”谢知白没有回头,视线仍然落在画上,“也叫格尔尼卡。”
他的目光停在画面角落的一处。那里有一只断裂的手臂,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在手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周围杂乱线条淹没的符号。
他把手伸进口袋,抽出来邮差画的符号,两个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重合。
“发现什么了?”沈微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一圈回来,站在谢知白旁边。
“邮差画的符号,和这幅画上的一样。”
谢知白把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问道:“你有什么发现?”
“教堂的记事簿上,有八个孩子的名单。”
“八个?”谢知白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八个。和我们进副本的人数一致。其中一个孩子的名字被划掉了。”
刘维从告解室的方向探出头来,小声喊到:“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沈微明和谢知白对视一眼,同时向告解室走去。陈浩和张薇立马跟上。
刘维把告解书递出来,沈微明接过来念给众人听:
“战争结束之后,教会的人说,这场灾难是神的惩罚。”
“他们说,我们太吵闹了。我们的哭声、抱怨声、争吵声,滋生了恐惧。恐惧是魔鬼的耳语,会招来更多的灾难。所以,神命令我们安静下来。”
“一开始,只是建议。‘请保持微笑’,‘微笑是美德’,‘哭泣的人应该学会微笑’。后来变成了规定。禁止哭泣,禁止大声说话,禁止喧哗。最后,连说话本身都变成了危险的事。”
“这座小镇经历过战争。”刘维总结了一下,“战争结束之后,教会不允许人哭泣,必须保持安静和微笑。而且因为孩子过于吵闹,每年教会都会选中八个孩子,在寂静之夜献祭。并给每家每户分发黑色的丝线,把嘴缝起来以便保持沉默。”
沈微明把得到的信息也分享出来:“我看到的名单上有八个孩子,对应我们进来的八个人,被划掉的名字就对应了花衬衫。这些孩子是这座小镇献祭给战争的祭品。找到这些祭品,才能找到离开这座小镇的出口。”
刘维问道:“可是我们去哪里找这些孩子?”
张薇附和:“对啊,来这里我们活人都没见到几个。”
老雷在圣坛周围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找到。他一脚踢开一根断裂的烛台,铜杆滚过石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哐当。”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根烛台跳了一下。老雷自己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还好,蜡像们没有动静。他低声骂了一句,不再乱动了。
沈微明瞥了老雷一眼,对众人说道:“今天先到这里吧,天色不早,明天再出来看看。”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了房间。
谢知白坐在床沿上,问道:“今晚那个蜡像还会来吗?”
沈微明想了想,回答:“格尔尼卡生存守则,第一条,噤声。第一天触发的就是这一条,花衬衫死。第三条,遇到笑面邻居必须回以微笑,已经通过。第二条,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我们遵守了。但得不到萤石者,将不会被庇护可能会在今晚触发。另外,第四条,夜幕降临后绝对不能开门窗。和第五条,不可对友人见死不救。也有可能出现。”
“现在你、我、张薇三个人没有萤石,陈浩、老雷、刘维、王雅四个人有萤石,但是张薇和王雅一起住在双人间。”谢知白接过话头。
“对。”沈微明听他分析,笑着问,“你觉得今晚谁会出事?”
“老雷?”
沈微明笑了:“不,我觉得是王雅。”
谢知白问道:“为什么你这么确定不会是我们?”
沈微明正要说什么——
“咚。”
敲击声又响起了。从他们窗户外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拍击的节奏失控了。房间里的壁灯跟着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光线剧烈地摇晃着。沈微明的脸在灯光明灭间忽明忽暗,他朝谢知白做了个口型:
“别动。”
谢知白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把银叉的柄。
拍击声突然停了。
然后——
从窗户的缝隙里猛地伸出一只手。
五根焦黑的手指弯曲着,像枯死的树枝,指甲已经烧没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
那只手在窗沿上抓挠了两下。沈微明走过去,拨开厚重的窗帘,从缝隙里慢慢地、慢慢地升上来一个东西。
一张孩子的脸。
灰白的脸,嘴角被黑色的丝线缝合着,眼窝深陷,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空洞。它从窗户的缝里探出半张脸,黑洞洞的眼窝对准谢知白的方向。
谢知白起身走过去,和沈微明一起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看到谢知白走过来,那张被缝住的嘴,缓缓地咧开。
谢知白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吓别人去吧。”
沈微明笑着说道:“我们可打算去救你的朋友们,你不想救他们吗?”
那孩子好像听懂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窗户外面。
就在两人放下窗帘、准备各自回到床上的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不过这一次,敲的不是他们的门。
谢知白和沈微明同时停住动作。敲门声是从隔壁传来的,那间双人间里住着张薇和王雅。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一顿,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谁?”对面传来张薇警觉的声音,隔着两道门板,闷闷的,但能听出她在强装镇定。
敲门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和沙哑:“雅雅?雅雅,你在里面吗?是妈妈。”
谢知白的眉心猛地一跳。
这应该不是王雅的母亲。
他看向沈微明。沈微明也在看他,他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妈?”王雅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茫然,还有一丝极其明显的、被她压在喉咙底下的颤抖,“妈,你怎么来了?”
“雅雅!真的是你!”门外的声音骤然拔高,每个字都在发抖,“妈妈终于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你不见了之后妈妈有多着急?妈妈报了警,翻了整个小区,找了你一天一夜……妈妈到处找你……”
声音哽住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是一声声压抑的、破碎的啜泣。
“雅雅,你开开门,让妈妈看看你,好不好?”
不能开。
格尔尼卡生存守则第四条——夜幕降临后,绝对不可开门窗。这个“绝对”,没有任何例外。
202房间里,王雅的脚步声向门口移了一步,然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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