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夔仿佛淋了一夜的雨。
汗水浸透里衣,紧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身下潮湿泥泞,似还飘在昨夜的旖旎梦中。
他掀开被褥,浓重的、独属于男子的腥热猝然溢出。
目光所及,床褥中央,那片深色的浊污,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丑陋恶花。
血气轰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无地自容的冰冷空白。
该死!
第一次留宿在闻鹊的地盘,他本想做得周全些,体面些,至少要让她看到自己沉稳可靠的一面,更喜爱自己一些。
可他都干了些什么?若叫闻鹊知晓,她会不会又气恼着不理他了......
天还未全亮,客房四周静悄悄,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热意从脖颈蔓延至耳根,严夔像个心虚的蟊贼,他飞快将榻上罪证一同团起,寻了处僻静角落。
井水冰冷,刺痛他的指骨,却熄不灭心头猛烈灼烧的羞耻。他埋头揉搓着,一张脸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那黏腻的触感,每一次揉搓,都逼着他重温梦中放浪形骸的画面,逼着他直面自己骨子里的脏劣。
严夔长眸中闪烁着隐忍的羞愤,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手上搓洗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床褥撕碎,仿佛这样,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能连同这污浊痕迹一并抹杀干净。
他飞快处理好这一切,却不好将潮湿的床褥晾在院子里,只得溜回客房,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将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悄悄挂起来。
偏他前脚出了庄子,后脚待闻鹊起身,就有仆妇绘声绘色地向她描绘了燕国公的窘迫。
闻鹊静静地听着,手中瓷勺无意识地拨着枣汤,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回去了?”
仆妇道:“国公说府中有要事,晚膳时分再来陪娘子。”
阿淼笑嘻嘻道:“什么要事,偷偷摸摸洗那种东西,我瞧他分明是没脸见人了。”
瓷勺在碗沿碰了一声响,闻鹊轻咳叫停两人的打趣。
她靠在榻上,小口喝着热枣汤,想象着严夔如何做贼一样抱着床褥溜出房门,如何黑着一张俊脸在井边奋力搓洗,又是如何色厉内茬地威胁封口,她也想起他在春梦中笨拙的吻,想起他被自己逼问到面红耳赤的纯情模样......
静默片刻,闻鹊忍不住笑意,呛了一口。
热意随咳嗽的动作上涌,白皙的脸颊晕染出绯色,闻鹊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初升的暖阳,眸色复杂。
比起五年前的惦念,五年后的悸动并不纯粹。
女人也是好色的,严夔相貌英俊,身段出众,年纪轻轻封狼居胥,还一门心思地追着她跑,她不是清修的女冠,难免会生出旁的心思来。
昨夜残存的猜忌和怨怼,已悄然消融在今晨这桩荒唐事中。
可闻鹊总觉得心底空得慌,她慢吞吞地喝光了热枣汤,又破天荒地塞了两块桂花糕,试图用腹中的饱胀感来消解那莫名的空虚。
阿淼端来清茶,帮她顺气:“难得见娘子多吃点东西,这桂花糕真的很好吃吗?”
闻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剩下的你们都分了。账册呢?”
“已经搬回书房了。”
闻鹊起身换衣裳:“知晓了,等下你叫师郎君到我书房一叙。”
阿淼为她梳妆过,便退下去传话。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寒月推门而入,径直在书案对面的圈椅上坐了,自顾自倒了杯茶:“一大早便传我,不怕你那醋精未婚夫吃味?”
“说正事呢。”闻鹊点点案角的方向。
有三本靛蓝封皮的账册整齐摞着,封面无字,唯以暗纹区分。
“这些是情报产业的明细,你替我走一趟荣嘉公主府,将这些交给赵凝时。”
师寒月拿起那三本账册,随手翻了翻,皱眉:“银钱出入和人员往来倒是分明,但以公主的野心,她更想掌握暗桩布设吧?”
闻鹊平静道:“公主若问起账面上没写的,你如实告知便可。”
师寒月脸上多了几分正色:“这可不行,元元,你自己送虚的,却叫我说实的。她定然认为你有所保留。”
闻鹊不置可否:“我就是要让她看出来,我不尽心。”
“公主初掌此局,正是立威的时候。你触她眉头,岂不找罪受?”
“我是闻氏女,燕国公的未婚妻,”闻鹊语气笃定,“无论我做得多尽心,公主都不会真正信任我。这是身份使然,非人力可改。与其做无用功去讨她欢心,不如把你推上去,做她的心腹。”
师寒月沉默一瞬,继而笑了:“也是。在旁人看来,我们本该做一对亡命鸳鸯,你却移情别恋,我合该满心怨怼,此时背刺你去投靠公主,倒还真合情合理。”
闻鹊笑道:“做戏而已,莫当真,这些产业我们将来可要收回来的。”
“做得太真,只怕那燕国公又要看我不顺眼。”师寒月起身,将三本账册收好。
闻鹊亦起身相送:“一路当心,公主先前答应过,待我将这些明细交予她,她便把曾投靠她的无忧阁成员名单交给我们。你去时,记得讨要。”
师寒月颔首:“你也不必过多忧心旧事,能让公主轻易舍弃的人,想必都不是什么狠角色。定然不会再有参水猿那样的二十八宿了。”
“还是谨慎些好。知己知彼,总不是坏事。”
师寒月不再多言,推门而去。
他这一去,便是三日。
三日间,闻鹊照常理事,白日里核对各处暗桩的回报,入夜便翻看旧档。
严夔每日傍晚来陪她用膳,两人间的气氛较之从前微妙许多,他不再像先前那般拘谨,偶尔目光落在她唇上,耳根便泛起可疑的红。
闻鹊心口滚烫,却只当没看见。
第三日午后,阿淼匆匆进来,手中捏着只窄长的竹筒:“娘子,月仙阁跑堂送来的,说是师郎君托付。”
闻鹊拧开封蜡,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密笺。
开头寥寥数语,言公主已收下账册,对他颇为礼遇,又言名单已到手,附于笺后。
闻鹊将前页翻过,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
倒如师寒月所料,都是不入流的角色。
有的是外围眼线,有的是负责跑腿传信的下等暗桩,甚至还有两个是早已被阁中除名的废子。公主能舍弃这些人,确实不算割肉。
闻鹊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去,神色淡然。
直到视线掠过倒数第三行。
她目光骤然凝住。
指尖似被那两个字灼伤,猛地收紧,密笺边缘在她掌中皱出深深的褶痕。
云翼。
这名字,旁人瞧着只觉平平无奇,不过是个下等暗桩。
可闻鹊知晓,这是涯云深曾假借过的名字。
涯云深狡猾,身为阁主却刻意隐藏身份,常冒用他人名号行事。
闻鹊还是在无忧覆灭的那一天,才知道他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无忧阁主。
云翼,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假名。
因为云是他母亲的姓氏,而翼是他曾经在阁中所代表的宿名。
为了独占这个名字,他很早就弄死了真正的云翼。
涯云深......
闻鹊浑身的血像是在这一瞬被抽干,又在下一瞬倒灌回来,冰凉刺骨。
她面色煞白,握着密笺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这个所谓的云翼,就是涯云深!
他没死!
闻鹊胃中翻江倒海,眼前泛白,险些站不稳。
她忽然回忆起,自己在无忧阁最后的那段时光,涯云深待她,曾有过片刻的……不同。
那时的涯云深很少拿她试药,发泄过后会主动帮她清理,尤其是,他竟会允她触碰那些装满毒药的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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