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尘将沈晏时一把拉到身后，侧身挡在他面前。
他转头看去，那万千鬼魂已然如潮水般涌到门口，黑压压地挤成一片。
但碍于门上悬着的镇魂咒，此刻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
透过半透的窗纸，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耸立的人影，密密匝匝地戳在夜色里。最近的几张脸几乎贴上门板，青灰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嘴无声地开合。
谢逐尘眉头轻蹙，感觉到攥着的那只手烫得骇人。
他侧头看去，太子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披散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似乎被方才那一幕生生吓住了。
谢逐尘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按了一下：“别怕，我会保护你。”
就在这时，盘踞在沈晏时肩背之上的龙影微微睁开了眼，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缓缓亮起，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下一刻，谢逐尘听到耳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你回来做什么？”
太子缓缓抬起脸。
暗淡的月光下，他面色苍白，眉眼与乌发却都漆黑至极，乍一看，竟带着丝丝鬼气。
谢逐尘诚实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过来看看。”
太子歪了歪头，黑发从肩侧滑落，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不放心孤，所以回来？”
谢逐尘点了点头。
其实此刻他心里有成团的念头，可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按了下去，只留下一个最明晰的——
他认真看着身侧的人：“而且我是你的护法，我会保护你。”
沈晏时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来，指腹划过谢逐尘的眼尾，哑声道：“你难道没听过这宫里的那些传闻，为什么还敢留下来？”
“还跑过来找孤……不怕死吗？”
谢逐尘眨了眨眼：“死？”
他摇了摇头：“不怕。”
太子的指尖一顿，停在了他眼尾。
谢逐尘朝他笑了笑，那笑意干净得像一汪水，一丝杂质都没有：“我相信殿下是好人。”
月光在沈晏时眼底碎成细小的光点。
他低低笑了起来，伸手托住谢逐尘的下巴，目光落在那双澄澈的瞳孔里，像要把它从里到外翻个面看透：
“你说……你是不是上天送给孤的……”
谢逐尘没听清后半截，微微侧了侧耳：“殿下，你说什么？”
太子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门板忽然狠狠一震。
谢逐尘猛地回头。
只见门板上那道幽紫色的符文已经开始暗淡，正一寸寸地褪去光泽。
那些原本在门口的影子开始蠢蠢欲动，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门缝里一丝一缕地渗进来。
谢逐尘心沉了沉。
这些冤魂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眼下鬼门已开，阴气正盛，那些亡灵的情绪正在逐渐失控，镇魂符撑不了多久，如今要想解决它们，眼下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用法力将它们强行送回地府，归于轮回。
这个办法耗损极大，以他如今的状态，恐怕要元神出窍耗尽周身灵力才能勉强完成，弄不好今晚便要折在这里。
第二个办法简单得多，直接令其魂魂飞魄散。
可这些魂灵终究是枉死之人，若就此断了它们转世的可能，此间因果，作为一个修士，日后必定报应加身，迟早要还。
两种办法没有一个是上上之策。
况且若是那些阴灵若是贪图他身上的仙力，一拥而入，即便不伤及太子性命，光是那股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也能将一个凡人的神智当场冲溃。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就在这时，镇魂符的光芒闪了闪，像一盏燃到尽头的灯，随后缓缓散了。
光芒一散，门板登时被挤开一条缝。
亡灵们惨白浮肿的面容从门缝里挤进来，灰白的指骨抠着门框，指尖磨过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冷气顺着门缝灌进来，贴着地面漫开，将殿内残余的暖意一口口吞掉。
谢逐尘松开了沈晏时的手。他转身挡在对方身前，脚下一错，站定，目光锁住门的方向，眸中寒意毕现。
一层极淡的紫色微光自他周身浮起，像薄雾从湖面升腾，将满室的暗影都压得往后缩了一寸。
他指尖已经凝住了诀，只等第一只鬼影露头。
然而就在第一只鬼影即将爬进殿内的瞬间——
他身后那个一直一动不动的人，忽然抬起了眼。
沈晏时微微偏了偏头，披散的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
他的目光越过谢逐尘的肩头，轻飘飘地落在那黑压压一片的鬼影上。
随后他薄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滚。】
那字落在空气里，没有声音，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水。
谢逐尘正要施法，就见那些已然挤进门的鬼影动作齐齐一顿。
他以为它们要有动作，立刻警惕起来。
然而下一刻——
只见那些还凶神恶煞的亡魂猛地掉头，一个个手脚并用地朝外爬去，争先恐后地缩回夜色深处。
转瞬间，门前便空了个干净。
殿内登时安静了下来。
谢逐尘还维持着结手印的姿势，紫光在指尖悬着，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槛上：“咦？”
他收回手，摸了摸脑袋。
怎么他还没出手，这些阴灵就自己跑掉了？
他不解地看向太子，刚要开口问他的状况，却见对方直挺挺地朝前倒了下来。
谢逐尘下意识伸手去接，入手只觉得对方身体烫得厉害，坠下来的力道又沉，压得他脚步一晃，两个人登时一起坐到地上。
谢逐尘低头去看怀里的人，眉心蹙起：“殿下，你到底怎么了？”
话音未落，太子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几乎嵌进谢逐尘的皮肤。
谢逐尘轻轻蹙眉，他垂头看去，只见那只抓着他的手苍白得诡异，皮肤底下那些扭曲的血管像一条条暴起的蛇，沿着腕骨蜿蜒而上，泛着一种不祥的暗色。
“这是……”
谢逐尘心头一紧，下意识去看对方的脸。
这一看，他的呼吸滞了一拍，只见太子面上不知何时也爬满了那些奇怪的痕迹，从颈侧一直蔓延到眼尾，诡异至极。
紧接着，太子猛地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颤，攥着谢逐尘腕子的手却没有松开一分。
等他再抬起脸时，谢逐尘看见他漆黑的眸底不知何时浮起了一丝古怪的猩红，像深水里渗进去的一滴血，正缓慢地、不祥地洇开。
谢逐尘的身体下意识朝后一仰，本能地想拉开一点距离。
可这个动作刚做出来，太子瞳孔便猛地一缩，攥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攥碎在掌心里。
“别走！”
他的五指不偏不倚地扣在方才被亡灵抓过的地方，不知为何，谢逐尘只觉得那里的疼意忽然翻涌上来，尖锐得像一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他倒吸了一口气，却没敢用力去挣：“我不走，我不走……”
太子却仿若没听到一般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逐尘感觉他瞳孔间那点猩红还在蔓延，一圈漫过一圈，几乎要占满整个眼眶。
他实在不知道太子为何会这样。
难不成是被刚才那些鬼影吓到了，所以反应才这么过激？
他试着动了动被攥住的那只手，想抽回来，可对方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样。
谢逐尘抿了抿唇，脑子里飞快转动：话本里写过，安慰受了惊的凡人该怎么做来着……哦，对对。
他迟疑了一下，有些僵硬地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环过对方的肩背，学着话本里的样子，在对方背上拍了两下：
“殿下，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话音刚落，太子猛地抬起手，一把箍住了他的腰。
谢逐尘整个人登时僵住，手臂维持着环住对方的姿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能感觉到太子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侧，鼻尖抵着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的呼吸扑打在皮肤上，滚烫粗重，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急。
“殿下？”谢逐尘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怎么了？”
半晌，对方的声音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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