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已是深夜,李贵人坐于书桌,待悲怆过去,冷静下来,再将自己思绪一一列于纸上,昏黄光晕照在她苍白无力的脸庞,修长的睫毛在下眼底投下一层黯然忧伤的阴影。

秀儿晚些做完事情,就一直候在门外,看着贵人是不吃不喝硬生生在里面独自呆了许久,甚是担心。

此时院子里起了薄薄的一层雾,挂于枝叶,犹如一层透明的纱,有些寒意得萦绕着,挥之不去。

蓦的听屋里传来一声咳嗽,秀儿眼睫一颤,扣着指尖忧思道:“贵人,喝口热茶吧。”

“进来。”

可算听到贵人开口了。

秀儿心口一松,连忙端着时刻备着的温热的茶水和吃食敲开房门进了去,放于书桌上。

见贵人额前的发丝几缕垂落于联侧,她抬眼指尖,眼皮微微微红肿,眼神却透着一股理性和刚强。

“秀儿,有四件事需要你去办妥。”

“贵人只管吩咐。”

“嗯。”李贵人点头,略有心慰:“我身边目前能信任的就只有你还有张依了,跟着我本就亏待了你,如今遇事,却还是需要你去忙前忙后。”

说完,她将手帕捂在唇上,猛然咳嗽了一阵。

秀儿连忙将茶水递到她跟前:“贵人,喝口茶吧,来日方长,您又何苦伤了自己的身。”

她唇角微挑,眼神温和一凝,接过了茶水,抿了一口。

待其缓了缓,再抬眼看向秀儿道:

“第一件事,封锁玉芙宫内外所有消息,任何人不得私自议论、泄露左侍郎入狱一事,一旦发现,发往浣衣局终身劳作。

第二,清点下我这些年所得的赏赐,筛掉惹眼的珍宝,只需留下低调温和的物件儿、另上等的绫罗绸缎要妥善封存好。”

秀儿听得认认真真,生怕会错了自家主子的意,点头应和着。

“第三件事,派人暗中去府上,让全府上下闭门不出,不许族人拜访官员求情、沿街喊冤这些出格惹眼的行动是万万不可有的。

最后,寻个靠谱的小内侍,去牢里打点狱卒,嘱托好生照料下左侍郎,但凡有苛待或者刑罚,立刻禀报于我。”

说完,她目光一锐,问:“可记住了?”

“记住了贵人。”

秀儿还重复了一遍,并无差错。

“嗯。”

李贵人放下心来:“去吧,务必抓紧办妥。”

诸事吩咐完了,她才起身,只不过腿已发麻,无法直接站立,双手撑在桌面许久,这才挪得动步子,她站立窗前,凝望着过于浓稠的黑夜,雾气扑面而来,凉意刺激着她面孔,仿佛在其眼球上也凝了一层雾,湿湿润润的。

“咚咚咚......”

张依站在门口敲门:“贵人,是我。”

“进来吧。”

她直接进了去,见其心事重重地站在窗口,桌上吃食已经凉透一般。

张依叹口气:“贵人,何苦呢?做错事的并不是您,为何总是承担因果。”

对方一动不动,似是没听到。

“有件事儿,不知您知道不。”

“何事?”

“其实这次呈上证据的......是礼部尚书,韩大人。”

只一瞬,张依见李贵人那湿润的眸子写满了不可置信,瞳孔骤然一震,身子再度往后一颠,双手泛白抓着那窗沿。

半个身子靠在窗沿,随即垂下眸,就连蹙着的眉都在不受控地轻颤。

不知怎么,张依觉得,李贵人就要被窗外那团黑给吞掉了。

好吧,看来秀儿是不忍对她提及,竟然还不知。

张依不忍,上前去,将其变软的身子扶到椅子上坐下,在出门去叫了下人去呈上来温热的开胃的饭菜和茶水。

“贵人,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饭啊,处理这些事情很费精力的。”

张依夹起一块肉递到她唇边,挨着,不吃也得吃。

对方偏头,红着眼:“我实在没胃口。”

谁知,一坨肉趁着她说话张嘴的缝隙,一下子塞了进去。

张依不客气地伸手按住她的嘴,等她彻底吞下了那块肉,这才松开。

“张依,你......大胆!”

“喏,是要奴婢喂您,还是贵人自己吃。”

张依将饭菜往前挪了挪:“吃完饭,我还有一件事告知于你,你父亲寿宴上的事。”

李贵人冷清的眼怔了些许:“你威胁我?我不吃你就不说了?”

“对。”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眼,一个思绪万千夹杂在一起快涨破了的眼。

“罢了......”

李贵人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张依撇过脸去,偷偷抿唇笑了笑。

李贵人余光睨了她一眼,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得动了下。

张依看着她将饭菜吃得一丝不剩,就连茶水也喝得一干二净:“本就是饿了,还说没胃口。”

李贵人擦嘴的手顿了下,随即细眼看向她:“说吧。”

张依将碗筷收拾好搬去旁边桌上,挑了跟板凳过来挨着她坐下,再细细将李文寿宴那日遇上韩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去:“其实您父亲寿宴,韩大人也去了......”

听到韩齐当众刁难李文的言语,李贵人手心都起了汗,捏着那手帕攥紧了。

再听到此二人的谈话,她额头都渗出了细汗,咬着唇,脸色更加白了一度。

“我当时还纳闷,什么寿礼还非得过几日才给,没想到......”

“是他!他就是故意的!”李贵人有些发狠地捶了下桌面。

张依再道:“其实,那于记的什么藕粉桂糖糕也是韩大人告诉我的,并且还叫我不许对你说。”

说完,张依无奈摇头:“还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还有一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人打着聪明算盘,天打着因果算盘。”

李贵人听闻这些话,顿时泪眼婆娑,张依上前去抱住她,轻拍她柔弱的肩膀:“想哭就哭吧,这里没别人了,其他人也都睡了,没人听见看见,别忍了,大哭一场,心里会好受些。”

“呜呜呜......”话音刚落,怀里的痛哭声此起彼伏:“为何!明明我......”

“明明你想要舍己为人,却为何还是结局如此对吧?”

张依柔声宽慰道:“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四个字叫“课题分离”,别人的为人处世那终究都是他人的课题,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很多时候,自以为的成全,其实不光扰乱了别人的因果,也打乱了自己的。”

她拍着她抽泣凝噎的肩,感慨万分:“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殊的,张依莫名觉得窗外有声细响。

她抬眼朝外探去,仿佛是看到那黑夜中有一道更深的影子,浑身披着薄雾隐匿在其中。

黠眼细看,却又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些许豆大的廊下的灯,隐隐戳戳。

或许是自己太警觉看错了......

-

石壁渗着暗绿色霉点的牢狱,潮气浸骨,偶有囚徒压抑痛苦的呻吟声从不同方向传出,沉闷闷得如同叩击在冰冷的墙壁上。

李文蓬头垢面,镣铐锁着四肢,脊背依然绷得笔直靠在墙壁上,昏暗烛火只堪堪舔开方寸的阴霾,铁链拖地的碰撞声,仿佛快要敲碎这牢里人的心。

一挺拔的身影从门口由远及近,步伐一轻一重逐渐清晰,乌木拐杖点地,发出的清脆闷响,决然跟铁链声隔绝开来。

他走至李文牢门跟前,沉着的眼带着一抹戏谑和痛快,一侧唇角微斜:“退至三丈之外,不许靠近、不许耳闻,没有本官传唤,任何人不得踏进此处半步。”

字字掷地有声,士兵们齐齐躬身回应,一排身影渐远,只留下一人“哐当”将厚重的牢门打开,李文抬腿进去,牢门又瞬间落了锁。

李文垂眸,看着面前的那道影子映在斑斓的石墙之上,烛火摇曳,滋滋作响,如同炙烤人心般焦灼。

不过他还是眼底带着股高傲之气,突然就嗤笑出了声气来,不曾抬头。

“本尚书精心给左侍郎,哦,不对,已经不是了,不过这寿礼依然是给你的”他站得笔直,一手端着,神情奕奕:“你可还喜欢?”

“呵呵,韩尚书真是有心了,为了扳倒我,可谓费尽周折。”李文这才狠狠抬眸,脖颈硬直,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韩齐轻飘飘看了看自己手背,这牢里的湿气让人浑身发痒:“倒也没费多大力气,毕竟纸终究包不住火的,所到之处必留痕。”

他杵着拐,往前一步立定,乌木拐杖重重一点,垂首细细睨过去:“这都是,你自找的。”

李文咬牙,下意识攥紧掌心铁链。

韩齐低头看着自己那残破的右腿,烛火之中不知为何更显单薄无力,那日,他被人往死里打,断骨之痛,锥心刺骨,他蜷缩于地,来不及护腿,身上早已被人重捶的面目全非,他只感觉嘴里几番腥味,想说话,喉咙却终究抖不出半个字。

他只有直直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李文,看起冷漠的神情,还在逼问他:“想要活命,就识趣地从芊儿身边消失,你从还是不从。”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他倒在血痕之中,眼角不禁硬生生滑下一抹滚烫的湿润,竟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用尽全身力气,竟然破天荒地扯动了嗓子开了口:“不从。”

“呵!无知小儿,那你现在就永远消失吧”李文不屑地笑着,示意下人用剑直直朝他砍去......

那日,突然下起了雪,雪花与凝固的血相融冰冻,这钻心的疼,居然需要靠这冰花的寒意覆盖些许......脑海里骤然出现她温柔眉眼,仿佛一袭艳艳红衣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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