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在一阵颠簸中缓缓睁开眼睛,入眼便是那头凌乱的白发。一只半落的钗子正随着脚步,“哆哆”地戳着他的脑门。
“……”林怀瑾吓得一个倒仰,疑心自己是被轿里的白头妖怪捉了,要扛回洞府腌腊肉。可脱力的身体动弹不得,只在那“妖怪”背上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仙师爷爷!您醒了!”那个粗粝的老鸭嗓带着八分惊喜两分敬畏,毕恭毕敬地大声和他打招呼,声音惊飞了林中的鸦雀。
合着您是人呐!林怀瑾在心中吐槽着,费力地把头抬起几分凝神细看。好在这会儿,眼里被强光闪出的白斑消退了,他这才看清楚,扛着他赶路的不是飞头妖怪,而是个穿着黑色寿服,脑袋上糊着白发髻,还处在变声期的大男孩。
林怀瑾在脑子里缓缓打了个问号。
这孩子大晚上不睡觉,搞这一出子要干什么?
那人正喘着气闷头赶路,见林怀瑾没吱声儿,便又开了口。只是这会,他的声音也小了几分,像是有些畏惧林怀瑾:
“仙师爷爷,小的名叫雀儿,是城里姚家的家仆。承蒙您大恩大德,救了小的,小的背您去求主家寻大夫。您且再忍忍,咱们就快到了。”
“……雀儿?”林怀瑾听着一大串主家仆人,这才有了点身处异世的实感。
雀儿浑然不知,只当是仙师爷爷对自己名字感兴趣,肯和自己搭话了,便带着几分雀跃,用老鸭嗓子呱呱道:“回仙师爷爷的话儿,小的这名儿,是爷爷取的。他老人家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便给我改了名叫雀儿,说是想让俺有口饭吃。”
林怀瑾被颠簸得又开始发困。他脱臼的右肩被草绳吊着,随着行走一阵阵抽痛。青竹剑被枯草拧成的草绳胡乱捆在腰间,硌得他发慌。林怀瑾不由得怀念起,网咖值班室的那床旧床垫来。
他正闭着眼,回忆床垫的柔软温暖,冷不丁落下个毛茸茸的物什来。林怀瑾吓得清醒了几分,一睁眼才发现是那白发髻被簪子坠散了,刚好落在他脸上。
“……”林怀瑾苦哈哈开口:“雀儿,你为何这般打扮,还被关在轿子里呀。”
“这……”雀儿迟疑了一下,下定了决心:“仙师爷爷,我跟您讲了,您可千万莫要外传!”
“其实是姚家老爷倒霉,抽中了福签儿,害得他娘老太君得走福运。姚家很敬重老太君,舍不得她走,我便顶了这差事。”
雀儿喘着气,把背上的林怀瑾又往上托了托。
“姚家逼你的?”林怀瑾可听不惯恃强凌弱的事儿,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哎呀,不是不是!”雀儿忙把脑袋乱摇,白发“扑啦啦”甩了林怀瑾一脸。林怀瑾刚起的火气儿被这劈头盖脸一扇,直接扇到了九霄云外,忙催着雀儿快讲。
雀儿嘴唇颤了几颤,老半天却没能挤出声来。
林怀瑾正想再催,却感到扛着自己的身体正一抽一抽。
那孩子居然哭了。
“仙师爷爷,不关姚家的事儿。换人的法子是我自己提的……我,我……我想见爷爷……”雀儿越说,抽泣声越大,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淌。
林怀瑾吓得胳膊都不痛了,正笨嘴笨舌地安慰着雀儿,黑暗的夜空里突然亮起光来。
墨色的群山挡住了视野,看不清山那边的状况。只能瞧见西边的天空被地上的金光照亮,低垂的积雨云在低空翻卷涌动,此时反射着亮光,也显得金碧辉煌了起来。
像是倒扣在天际的金色海洋。
林怀瑾看得都呆住了。被现代繁华都市的灯火点亮的夜空司空见惯。
可现在是古代,古代!点油灯烧蜡烛的古代!
他呆滞地伏在雀儿背上,艰难地抬着头,凝视着深夜中出现的金色海洋。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能照亮这片天空的光源……那得多大啊!
就在林怀瑾在脑瓜里勾画大油灯的时候,雀儿浑身颤抖着,缓缓背着他朝那片金海虔诚跪下,磕着响头,口里喃喃念诵着祝词——
金佛金佛,慈悲为怀。圣山夜耀,金光如海。
诚善积德,福田自开。童子接引,往生莲台。
魂归乐土,尽享安泰。皮囊生金,永泽后代。
林怀瑾从他背上滚落在地,痛得眼冒金星。可睁眼却看到雀儿那张哭得五官都皱成一团的脸,嘴里的抱怨又咽了下去。
昏暗的夜色里,林怀瑾仰面瘫在地上,看着大颗泪水反射着点点金光,顺着雀儿的脸颊噼啪砸落。
那是一场漫长又绝望的哀泣,把人一生中最浓烈的悲伤和思念压抑在一场耳语般的祝祷之中。
林怀瑾不愿打搅这场祭祀,他又冷又困,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模糊地听到似有似无的哀泣声——
“爷爷,宝儿想你了……”
宝儿?不是雀儿吗?林怀瑾模糊地想着,昏睡了过去。
——————
也许是又听到了“贱名”的缘故,林怀瑾昏昏沉沉的梦境里,全是剩剩。
那时,他刚开始直播,直播间冷冷清清,但好在游戏账号抽卡不错,成了天衍宗的内门大弟子。
这天衍宗乃是大应朝开国皇帝亲自组建,汇聚儒兵道佛各大派系,地位相当于国家精锐军队,直属于帝王统辖,与朝廷分庭抗礼。
法治教育、征税纳粮,这些俗务归朝廷管。征战戍边、祛邪除祟,则是天衍的范畴。
为了统治稳固,代代皇家庶出的皇子中,会有一人被派去天衍做大弟子,将来必定是宗门长老之一,好维系皇族统治。
因此,林怀瑾在天衍的待遇相当优渥。连宗门大长老、兵家朱承安也会专程为他送见面礼。
那时,游戏里临近年关。换班回宗的朱承安提前送了书信,问林怀瑾想要什么礼物。
林怀瑾为了给直播间吸引观众,便整了个花活儿。
他放弃了前面提升等级、技能、血量等高质量选项,偏偏选了毫无用途的美丽废物——一串红彤彤的、像落日余晖般美丽的糖葫芦。
大长老收到飞鹤传书时,正经过一座城池。天色发灰,洋洋洒洒地下着那年的第一场大雪。
朱承安看了信,哈哈大笑。内心不免对“真性情”的林怀瑾亲近了几分。
他琢磨着这位新来的皇子,当真“举世无双”,当即拨转马头,大咧咧穿过城外的乱葬岗,准备去城里买些糖葫芦,好去讨大师侄儿欢喜。
那一年,边军强盛,世道太平,城里年味正浓。
朱承安正寻思着顺道买几坛酒,好跟自己的手艺比比高下,忽然听到乱葬岗里爆发出激烈的犬吠声。
朱承安忙了大半年,刚得了清闲,正是手贱撩闲的时候。就连狗打架,也要去捧场,便乐颠颠地策马去凑热闹儿。
这一去不打紧,正看到个双眼泛血丝的黑野狗叼着个襁褓在前面跑,后面还有其他几个颜色的狗在追,一边追,还一边吠,听起来叫得颇脏,像是在骂老黑吃独食儿。
朱承安一惊,大骂哪家缺德没良心,一刀劈去惊散了狗群。他翻身下马,大步冲去抱起襁褓,里面当真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娃娃。
脸色被冻得铁青,身子发僵,哭也哭不出,眼看要活不成了。饶是大军压境都没怕过的朱承安朱大将军,当场慌得手忙脚乱。
他着急忙慌地扯开大氅,把那快凉了的娃娃揣在胸口暖着,当场冻得斯哈乱叫。
这下,便再也顾不上那劳什子糖葫芦,策马扬鞭,百里加急往天衍赶。
好在他那匹神骏异常的宝马日行千里,堪堪赶在小娃娃咽气前赶回了宗门。
前来探望的众人默契地没提什么“找亲生父母”的事儿。原因就写在孩子脸上。
赤瞳。
不祥。
可糙汉子朱承安才不信这个,大怒道:“呸!什么祥不祥的,把他挂城楼上,北狄就能退兵了?一天天的,尽嚼舌根儿!”
他越说越气,一转眼看到小可怜眨巴着红眼睛吮手指,怜爱得心都软了。当场拿出大将军率兵百万的气势,气壮山河地拍了板儿——
“这孩子,俺认了。从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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