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天光敞亮,廊下的铜铃在午后的清风中徐徐作响。

云有泱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地望着屋里一时沉默的几人。

嗯?怎么忽然都这么安静了?大家为什么不说话?

敖渊自个儿也很尴尬。

他此番虽是族里安排来的,可到底还有几分少年心气,真要他遵从族里的命令,借姻缘一事去攀附冬神之女的关系他到底还是做不出来,又被江不妄一番讥讽,正准备打道回府,临出门了偏又有几桩担忧的事放不下,终究还想再对云有泱叮嘱几句。

比如他想说:冬神已然亡故,云小姑娘往后行事,还是要顾及自己。

又比如他还想说:云小姑娘,若是太子殿下日后对你不好,北海龙宫,可以来。

结果一句话都没说完。

就被拽来了。

哈哈,现在他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他尽量低调的,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来到天子身侧坐下,为天子调息安神。

云有泱看了看不说话的天子、不说话的敖渊、不说话的江岚,实在忍不住问出口了:“大家都怎么了?”

江不妄瞥了他爹一眼。

天子迟疑了一下,随后清了清嗓子,和蔼朝云有泱招手:“来,好孩子,坐寡人身边来,你来东宫这段日子,寡人都没机会和你好好说说话。”

云有泱不明白怎么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坐过去。

天子很纠结。

因为他儿子现在想把姻缘重新续上,可续上需要小姑娘亲自点头,面对着这样一个乖巧伶俐惹人疼的丫头,天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相亲宴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觉得这相亲宴怎么样?宴会上的宾客都怎么样?”

最终,天子决定旁敲侧击地先试探这孩子的态度。

只要云有泱愿意说出“都一般吧,我没有很心动的人”之类推辞话,他便可以顺势而为,拐弯抹角地再说——“对,其实他们各方面条件都没有江不妄那小子好,这个婚嘛……咱们其实退得也不是那么划算,要不再考虑考虑?”

如此一来,话题就可以引回去。

可惜,云有泱哪里能领悟到天子那话里藏话藏起来的层层意思。

她想了又想,只是诚实地说道:“其实,这场宴办得很仓促,气氛也奇怪,最后还因为意外中断了……但来得人都还不错呢。”

天子惊讶:“诶?不错吗?”

江不妄扶额:“到底哪里‘不错’了?”

“哪里都挺不错的啊。”云有泱想了想,真心实意道,“就拿那位河伯伯家的儿子来说,他虽性格腼腆,宴会时不知为什么脸都白了,但一句怨言都没有,人多好啊。”

天子:“……”

江不妄:“……”

云有泱继续煞有介事地点评:“还有那个荒泽的水君,和江岚姐姐打了一架,虽然没赢,但法术使得真漂亮!”

天子:“……”

江不妄:“……”

“最后,就是北海的敖渊殿下。”

云有泱左看看右看看,很诚恳地说。

“他不仅仪表堂堂,也有一番本领,明明都要走了却愿意为了帮您疗愈顺气而选择折返,我觉得他人不坏。”

天子:“……”

江不妄:“……”

敖渊深吸一口气,拒绝接话。

他在大门口的时候就多余回那个头!

云有泱觉得,自己果然是个会说话的聪明姑娘。

她这一番话,不仅漂亮得把所有人都挨个夸了一圈,还夸得滴水不漏,在她看来,已然是极妥当,极圆满的了。

然而,天子却卡住了。

好半天,他才结巴地冒了一句:“那,那他们和太子相比呢……?”

云有泱歪了歪头:“谁?”

天子继续结巴:“就,江,江不妄那小子……”

这回,换作云有泱不吭声了。

静了好半晌,她才慢慢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天子,说道:“我觉得,他们和太子殿下相比,没有差到哪里去。”

天子:“……”

天子必须承认,这话说得其实很不准确。

抛开他这个当爹的偏心不谈,虽然,江不妄身上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令人头疼的毛病,但到底绝非等闲之辈,他从小就受了人间天家一贯最尊贵的养法,又在玄英膝下修行,幼时便已会过四方尊神诸仙,赢过方外宫的十万道君,论修行论气度,更是压得四海十洲所有同龄孩子抬不起头,谁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风采独一无二。

那帮宴上被关了一宿就腿脚发软的公子们,拿什么跟江不妄比?

可这话不能直接说,天子想,还是得换个办法拐弯抹角徐徐图之,让云有泱这孩子意识到……其实江不妄也很好,姻缘虽然退了,但又不是不可以再续前缘嘛!

……

于是,接下来几日,东宫上下忽然多了一桩新差事——想方设法地向这位远道而来的小神女说明:其实他们的殿下,真没有那么差。

真的,没有那么差!

先是东宫一位负责跑腿报信的下属出马。

在一日晴朗天气,他寻了个由头,寻到正在雪柳树下乘凉的小神女,佯装闲聊般地不经意提起:“云小姑娘来东宫多日,可知道咱们这儿的人一般如何评价太子殿下的?”

云有泱兴致缺缺:“不知道。”

下属清了清嗓,有模有样道:“大家都夸——太子殿下是当今天下第一豪情万丈的风云人物,文能安邦定国,武能斩凶除邪,不仅日理万机,就连寻常小事都亲自过问关怀!实乃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云有泱客气地笑:“哈哈,真是非常厉害的殿下呢。”

下属点头:“云小姑娘可想知道他如何厉害么?我可以细细道来……”

云有泱连忙收了笑:“不想知道。”

下属一愣,还来不及说话,只见云有泱后退一步,极尽客气道:“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行告辞一步——”

溜了。

再是东宫的武将出马。

他笑眯眯道:“云小姑娘想听太子殿下的八卦吗?臣可知道咱们殿下的不少轶闻趣事哦。”

“不感兴趣。”

云有泱尴尬地笑笑。

瞬间又跑了。

……

就这样,接下来的日子,东宫上下轮番上阵,各显神通,试图把自家殿下介绍出去。

可奇怪的是,这位小神女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听懂了偏要装傻——总之,任谁来,她都能变着法儿地,把话题扭到一个跟江不妄毫无关系的方向上去。

躲那个名字,就像躲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然而尽管如此卖力了,大家却气馁地发现,这一番折腾下来,他们家的太子殿下不仅没介绍出去,还把云有泱她……

还把云小姑娘聊“自闭”了。

云有泱干脆躲在玄英生前住的屋子里,谁也不想见。

直到一日挂着弯月的夜间,流云掩着星子,树影婆娑,烛光明朗。

江不妄站在回廊外,默着,敲了敲门。

“抱歉,我最近不想……”云有泱细微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是我。”

江不妄顿了顿,说道:“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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