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后才发出这么一句无意义的话来。杀了元达并没有什么用,只是治标不治本。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杀了,尽管后面可能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他一直都知道,世间千万人,他不一定能够救得了所有人。所以为了尽可能救更多的人,为了大计,他想他可以忍辱负重,也可以默不作声,无动于衷。

这一路走来,听着那些房内传来身不由己的声音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告诫自己的。可他看着床上那双眼睛,他还是没办法,没办法让眼前的罪魁祸首还活着。

“下辈子……希望你能出生在一个太平盛世。”他对着那双阖上的双眼,轻声道,“也希望我能,得偿所愿。”

他捡起地上的玉貔貅,擦干净剑上的血,慢慢走下楼。

那账房先生刚算完一本账,刚翻开另一本的时候,柜台又被那双熟悉修长的手给叩响了。

还有完没完了!

当然,这句话他也只敢在心底想想,压根不敢付诸实际。毕竟连老板昨日回来时候都一副惨白的模样,还连忙叫了手底下的人画了一叠画像,分发下去。说如果遇上画像之人,一定要好好伺候,不可怠慢。

“贵人还有何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斗笠之下的人停顿了会儿,似乎是在组织措辞,片刻后才说道:“你在这里生活多久了?”

“……五年。”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五年?”斗笠下的眉头蹙起,蓟归沉思道,“据我所知,自十五年前蓟家山庄被攻陷后,仙门之人便在三涂山建立了防线,你…你们是怎么被抓来这里的?”

那账房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发现一点端倪,“你是人类?”

斗笠轻微抖动了一下,以示应答。

“那您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是我……自愿来的。”

那账房先生轻嗤了一声,语气阴阳怪气,一开始的恭敬荡然无存。他之所以这这么恭敬,老板的耳提面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以为他是魔族。

他的恭敬,他的做小伏低,只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他听到这个黑衣人说他,是自愿来的。

自愿,自愿……

呵!

“难怪,难怪我看您地位还蛮高的,就连我们老板都得点头哈腰。原来是自愿来的!”

“对了,您不是问我怎么来的么?不瞒您说,我便是被像您这样自愿投敌之人带过来的,诚意。”

“没错,仙门的确在三涂山设下了结界,也确实拦住了绝大部分想进来的魔族,这点毋容置疑。可那又怎么样呢?它拦不住想要出去的蠢人。您瞧,这座楼里的男女老少,一半便是这样进来的,还有一半,是被那些自诩长老的高阶魔族抓来的。”

账房先生说到这里似乎有些懊恼,“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反正你也不会懂。”

“没想到还是没忍住,”他摇摇头,轻嘲道,“今日得罪了贵人,不知贵人要如何处置?是做成人干,还是血引?反正小爷我也活够本了。”

“……我知道了。”知道他其实并没有磨灭那颗热烈的赤诚之心,这就够了。蓟归摩擦着手心的玉貔貅,如此想道。

但回应他的,是噼里啪啦,重重拨动算珠的声音。似乎将生死置之度外之后,账房先生便无所畏惧了。

“你的名字?”

账房先生头也不抬,冷嘲热讽:“哟,贵人还挺有仪式感啊。是想给立碑还是给刻字呢?”

他说完后一愣,语气突然柔和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画面一样。

“那样似乎也挺不错的,起码是有名字有尊严地死去,而不是被叫做管账的。”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黑衣男子,“喂,不管你要干什么,就冲着这一点,我愿意告诉你。听好了!我叫崔圆方。”

“崔圆方?”蓟归轻轻念了一遍,斗笠也随之抬起,露出底下那张清隽俊逸的脸,“哪个圆方?”

“道不自器,与之圆方的圆方。”

“是个好名字。”

“是啊,的确是个好名字。”他的名字出自《二十四诗品》中的“委曲”一品,虽说是出自诗品,但……品诗也品人。

他幼时太过心直口快,常常与学堂之人争个高低,惹了不少麻烦。母亲觉得是取的名字不好。直,如矢,过刚易折。便给他改了这个名字,望他能随方就圆。可惜,他太过自大,并不以此为意。

……直到他被抓来这里,才慢慢真正懂得何谓圆方,何谓委曲。

圆方,离方遁圆;委曲,委曲求全。

又因为算得上文化人,还会算账,他被元达从货物中挑了出来,当了个账房先生。但当上账房先生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性命朝不保夕,一样要被抽取血液,仅仅……只是比那些人好上一些罢了。

这里可不分男女老少,只分三六九等。……血液的三六九等。

崔圆方难得跟人说起这些,或许是因为已经很久没人问过他的名字了,又或许是面前人给他的感觉还算不错。

“好了,这位大人,您还有什么问题吗?若是不打算取我性命的话,我就要继续忙了。账没算完,我可有得受的!”

他算是看出来了,哪有人要杀要剐之前还这么多废话的。估摸着是刚来魔都,水土不服,又与魔族聊不到一块去,就找个人类打发打发时间吧。不过不去找那些温柔解语花,反而跑来找他,岂不是有病?

“有,”蓟归轻声开口,“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想不想救他们?”

“什么?!”

崔圆方觉得他想得没错,这人果然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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