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网探进水里,那几条红色的小鱼往造景石头后面躲。
孔时雨把网收回来,换了个角度,贴着缸壁从侧面往里赶。水面晃了一下,天花板上抖出一片光。四月下午的太阳从阳台那扇玻璃门斜进来,落在客厅地板那一排纸箱上。箱子封了一半,胶带的头翘着。
甚尔靠在沙发扶手上,左手垂着,看他捞鱼。
“它们不配合。”甚尔说。
孔时雨没应声。他把网沉到底,等那条最大的游回开阔水域,手腕一翻,兜起来。鱼在网里弹了两下。
“你在祭典捞金鱼,是不是很厉害。”甚尔说。
孔时雨把网提到充好水的塑料袋上方,手指捏开袋口,网一沉,鱼滑进去。
“那种金鱼都活不了多久。”
袋子里的水荡了荡,鱼贴着袋壁停住,鳃一张一合。
茶几上的保温箱开着,里面已经躺了三袋。
“还剩两条。”
甚尔点点头。继续看。
孔时雨又捞了两网。最后一条最小,藏在水草最深的地方,捞了三次才上来。他把袋口扎紧,挨着前面几袋码进保温箱,中间垫了报纸,不让它们互相挤压。
缸里的水低下去一截,造景的石头露出湿的顶,水位线沿着玻璃留了一道痕。这口一米二的缸不跟着走。明天有人来,连缸带铁架一起搬下楼。
他把保温箱的盖子扣上,搭扣按下去,咔哒一声。直起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叼上一根,走到阳台门边点着。
玻璃门外,楼下那棵樱树开过了头。风吹过来花瓣往下掉,白里一点粉,飘过栏杆,有两三片贴到玻璃上,又被风带走。
他抽了两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走了。”孔时雨说。
甚尔从沙发上起身。
——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银灰色的皇冠停在老位置。
甚尔拉开副驾驶坐进去。孔时雨把保温箱递过去,他双手接住,搁在腿上,一只手扶着箱子边。
孔时雨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点火。仪表盘亮起来。他伸手把副驾这侧的车窗摇下半扇,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尘土和一点草木的气味。烟叼在嘴角,烟丝往窗外飘。
车出了地下车库,拐上大路。阳光一下子铺满前挡。
——
上首都高,往银座的方向。
甚尔把保温箱扶在腿上,看窗外。风从那半扇窗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
“它们在里头晃。”甚尔说。
“扎紧了,晃不出来。”
甚尔“嗯”。
孔时雨扶着方向盘,烟在指间烧着,烟灰积长了,他偏头往窗外一弹。高架两侧的楼往后退,远处天色很淡,春天的没什么力气的蓝。
——
椿工作的那家店在银座一栋楼的三楼,白天没开,招牌没亮,玻璃门里头一片黑。
孔时雨把车停在路边,提着保温箱上去。甚尔跟在后面。
椿在门口等着。没化妆,套了件普通的米色风衣,跟晚上那个椿不太像。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看见保温箱,她偏了下头。
“——真带来了。”
“带来了。”
她拧开门。
店里黑着,椅子翻扣在桌上,地毯上还留着吸尘器走过的纹路,空气里压着一层昨夜没散干净的烟和香水。白天的店。
只有最里头靠墙一缸水亮着。一个新缸,比孔家那个还大些,水已经养好了,灯开着,一整缸空蓝。
孔时雨把保温箱放在缸前的地上,蹲下来打开,把袋子一只一只拎出来,放进缸里漂着,让水温匀过来。
椿站在旁边看。
目光转到甚尔身上,在他左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甚尔正低头看缸里漂着的鱼袋,没留意。
椿像是要问什么,顿了顿——
“你们俩气色都不错。”她说。
孔时雨应了一声,没抬头。
——
一刻钟后,水温匀了。孔时雨把袋口剪开,让鱼自己游出来。那几条红的在袋口犹豫了一下,先后游进新缸,贴着玻璃转了一圈。
椿弯腰看。
“——还挺精神。”她说,“晚上灯一开得多好看。”
孔时雨把空袋子和保温箱收起来,站起身。
“那就这样。”
“好。”
椿送他们到门口。楼道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店里那一缸幽蓝在身后的黑里亮着。
她看了甚尔一眼,又看回孔时雨。
“——走那么远。”
孔时雨没接这句。
“鱼食搁前台了,一天一小撮。”
椿笑了一下。
“知道了。”
——
外面下午的太阳更暖了。
街角一家和果子店,玻璃柜里摆着应季的花见团子,粉、白、绿三色串在竹签上。孔时雨停下脚,进去买了两串,出来递一串给甚尔。
甚尔接过去,看了一眼。
顺着街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边一排樱树,开到了尾声,风一过,花瓣成片地下来。
甚尔咬下最上面那颗粉的,边走边嚼。一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去拂。
孔时雨腾不出手,先把自己那串吃完。绿色那颗是艾草的,微苦。
两人没怎么说话。日头斜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
——
回去的路上,孔时雨把两边的窗都摇下来一点。风穿过车厢。甚尔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有一片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进了车里,在仪表台上停了一会儿,被风卷起来,贴到挡风玻璃内侧。
——
到家的时候,客厅那排纸箱还在原地。空了的缸搁在墙边,水位线那道痕已经干了。下午的光从阳台斜进来,比早上偏黄了一点。
甚尔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花瓣。
孔时雨走过去,抬手把那片花瓣从他发间拈下来。
指尖碰到头发的时候,甚尔抬眼看他。
孔时雨没把手收回去。拇指顺着鬓角往下,停在耳后那块。
甚尔没躲。
——
卧室的窗帘没拉。黄昏的光铺在床上,一点一点往墙根退。
孔时雨的手从甚尔肩膀下去,过手臂。左边那条,从前到肘下就没了,他给它换过那么多回绷带。现在它整条都在——小臂、手腕、手,皮肤是新长的,比别处嫩一点。
他的手在那条手臂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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