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行在路上,商淼虚扶着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张翠翠仍站在院门处,目送他们远去。

想到方才对话,也不知李衍钰有没有听到,道:“阿兄,你的眼睛已能看见了,为何要瞒着翠翠阿姐?”

李衍钰道:“为何要告诉旁人?”

商淼看了他一眼,心道,装吧,翠翠阿姐如何算旁人。

依她对李衍钰的了解,只怕他听得差不多了,就怕自己说出什么使翠翠阿姐伤心的话,这才出声打断了她。

果然,下一瞬,就听李衍钰道:“你何时与阿姐走的这般近了,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涉及李衍钰的私事,商淼自然不会多言,只将李葵干的好事说了一遍,李衍钰道:“是他。”

“是啊,阿兄。”商淼余气未消,“谁能想到,昨日之事居然和他有关!还妄图欺负翠翠阿姐,不过阿兄不用担心,翠翠阿姐孔武……冰雪聪明,一点也没吃亏。”

李衍钰垂眸不言,似在思索什么。

商淼心知张翠翠在他心中的分量,李葵如此行事,定时狠狠触了他的霉头,知趣地不出声打扰。

一日无事,平和又安静地过去。

随着一声鸡鸣,村民陆陆续续出门,到了稻田,瞬间炸开了锅。

“我没看错吧?”一位村民揉了揉眼睛,掐了身旁的村民一把,直将对方掐得嗷嗷叫,“这是阿钰家的稻田?”

被掐的村民痛的一个激灵,骂道:“你个鳖孙,掐我作甚!这不是阿钰家的田,难不成是你家的田?”

“可我昨天路过的时候,满地的稻子一点也没收,怎么一个晚上过去……”他拍拍脸,“我肯定是没睡醒,要么就是见鬼了。”

“见鬼了诶!”又一村民从路边茅厕里提着裤子钻出来,“下面有人!”

王氏自路口慢悠悠走过来,正准备去看好戏,路过茅厕,嗤道:“人?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吧,下面有人,什么人看你那老腚。”

“真的有人!”茅厕里传来一声惊叫,“他在动!啊啊啊!他在伸手,好恶心,呕——快救人!”

几个村民合力将那人从粪坑中拉了出来,一面干呕一面拍那人的脸,王氏离得远远的,极其嫌恶地掩住口鼻:“真是作孽。”

正巧陈府管家乘着轿子到了,本不愿凑这个热闹,但村民全都挤在一起,轿子没法过,只好停在路边上。

他不情不愿地走下来,朝人群里看了一眼,捂住鼻子,才要绕过去,就见王氏迎了上来,谄媚又有些幸灾乐祸道:“不知是哪家的酒蒙子,昨夜掉粪坑里去了,实在污秽不堪。”

她扒开人群,露出一个通道,“您从这里走,我们直接去阿钰家,不必为这档腌臜事耽搁,这退婚书,阿钰是不写也得写了。”

便听人群里爆出一声响破云霄的呼喊:“娘!”

那躺在地上裹满屎尿的男子醒了过来,动作敏捷地朝一个方向爬去,村民瞬间退开,生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就见那男子直直爬向正与陈府管家说话的王氏,王氏躲闪不及,被抱住大腿,一回头,眼眶子险些瞪了出来,一时间又惊又吓又呕,一面极力将腿脚抽出来,就听那人又喊了一声:“娘!娘啊,是我!”

“啊!什么东西!谁是你娘!”王氏大声惊叫,待看清那人秽物糊面的脸,两眼一翻,居然直接昏了过去。

“呀,是李葵!啊呀啊呀,王婶子怎么昏过去了,快去喊李大!”

商淼和李衍钰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王氏向后一倒,陈府管家连连后退。

地面上乱爬无状的李葵看到了她,就要挣扎着站起来,商淼将携带的铁锹从身后往前一摆,露出个灿烂无害的笑容。

李大伯紧赶慢赶地赶来,两眼一黑,瞬间站不稳了,李衍钰将他微微一搀:“大伯。”

陈府管家被这场闹剧骇得眼睛都瞪大了,总算看到了站在商淼身边的李衍钰,一面朝他走去,一面发觉他今日扮相有些奇怪,细细一忖,原是他在眼上蒙了一层素绫。

想到李衍钰两日前还没有此举,偏今日将双眼蒙上,定是为了当着乡亲们的面装可怜,哼哼一声,正要说话,就见他从袖兜中取出一物,极为有礼地递给他:“先生想要的东西,已经在这里了。”

陈府管家冷笑着睨他一眼,接过来一看,正是退婚书,道:“既然你如此识趣,我们也并非不讲道义之人,这是五十两银子,应该够你们兄妹二人好生生活一段时间……”说着,车夫呈上一盒银锭,村民们见此好戏,将李葵和王氏抛之脑后,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是要退亲啊。”

“退亲也正常,要说阿钰爹娘在时,也是心比天高,仗着救了陈老爷一命,硬是给阿钰定下这场婚事,本就门不当户不对,陈小姐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嫁给一个穷酸小子。”

“那之前怎么不退?李二夫妻走了好几年了吧,阿钰前不久才生了眼疾,现下就来退婚,无非就是觉得阿钰前程无望,这才撇到一边了呗,呸,无情无义!”

“也不能这么说,这不是给了整整五十两嘛,我们辛辛苦苦一年,能攒下个几两就不错了,阿钰到底和我们一样,只是个乡下小子,想攀城里的高枝,也得有本事才行。”

商淼听着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微微有些烦闷,不经意地挥动铁锹,将那几人都挥远了些,转头去看李衍钰。就见他嘴角微扬,似乎对村民的话语置若罔闻,温和道:“这场婚事本就是先父先母挟恩图报,早该解除……”

便见路上疾速驶来一华丽的车轿,轿子还未到跟前,就有一娇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且慢!”

商淼便随着村民们的目光一起看向车轿。

陈府管家一见车轿,大惊失色,一改趾高气昂的模样,微微佝着背,小跑过去,待车轿停稳,道:“小姐,你怎么来了?”

帘子为丫鬟缓缓地掀开,一身着浅黄色纱衣、头戴幂篱的女子搭着丫鬟的手自轿中缓慢出来,举手抬足皆是与四周格格不入的端庄与尊贵,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阵宜人的香气。

村民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商淼看得眼睛也直了。

腕上兀地一重,李衍钰手指将她重重压了一压。

商淼不解地抬头看了看他,继续去看徐徐走近的陈家小姐。

这可是全书中唯一和李衍钰有过婚约的女子,商淼想看看幂篱下是什么模样。

陈小姐声音也十分婉柔:“李公子,可否换个地方一叙?”

李衍钰隔着素绫淡淡瞥了眼双目粘在别人身上的商淼,面向陈小姐,温和道:“婚约既解,不敢损小姐清誉,有什么话,就在此处说罢。”

陈小姐一怔,急道:“谁说我要和你解除婚约!我已经求了父亲,我们婚约如常。那日,我在街头远远看到了你,还朝你掷了鲜花和香梨,我……”她低下头,“我十分欢喜你,李公子轩若朝霞,濯如春柳,便是生了眼疾,也丝毫不损颜色,我会为你请医师,治好你的眼疾。”

商淼拿起铁锹,贴心地将看戏的村民全都驱散开。李葵被人抬走,目光恶毒地注视着李衍钰,瞧见商淼朝他扬了扬铁锹,只好恨恨地收回目光。

李大伯喜道:“太好了,阿钰,这桩婚事不用退了!”

李衍钰并未答话,只淡淡道:“苗苗。”

商淼举着铁锹一愣:“啊?”

现在好像没她什么事吧。

李衍钰道:“两日前与管家相约之事还未验查,不如移步,去田边一叙。苗苗,为陈小姐和管家带路。”

陈府管家讪笑:“既然老爷已经答应不解除婚约,那稻子看与不看,也没什么要紧了。”

商淼也疑惑不解,她昨晚驱使稻草人已将整片田都收好了,就等着今日打脸陈府管家,谁知半路杀出个陈小姐,这婚本就不必退了,又何必去看?

正此时,躺在地上的王氏悠悠转醒,一听此言,精神大好,利落地爬起来:“要看到要看的,读书人不是说什么君子一言,四匹马也难追,既然说好了的事,还是要按约定行事。走吧,我给你们带路。”

商淼欲言又止地看了看王氏:“大伯母,你确定要去?”

王氏呵呵笑道:“我既是阿钰的伯母,这样大的事,自然要去。”

商淼不再劝说,瞄了眼李衍钰,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老老实实地引着陈小姐往前走。

几人沉默地走了一阵,再拐个弯,那一面山的稻田一览无余,不必再往前走,已然可以看到半座山的稻田干干净净,全都堆起了扎好的稻子。

李大伯见此情形,忽地愣了愣。而王氏直直呆愣在原地,猛地一怔,声音因过于尖锐而变了调,道:“这……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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