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绒提着灯,踩下第一阶,随即将大圣的手拉紧了些。

水就在膝旁,卷着纸钱往上流,却没有沾湿衣裳。他低头看准落脚的地方,又挪下一步,背后的网忽然裂了。

“站住!”

郑三半条胳膊探进石凹,看见两人往水里走,抓住残网便扯。朱绒叫他吼得脚下一滑,大圣一把拉住,掌缘的血也蹭了过来。

“看路,听他的做什么!”

朱绒忙扶稳灯,咬牙往下走。短刀从上头掷下来,离他不过半尺,却被水带得一歪,转着沉进了暗处。

石沿上没有第二条路。

郑三的脸隔着水晃散了,朱绒仍不放心,紧紧握着大圣的手,恨不得让两只手长在一起。

“本尊又不会丢,你抓这么紧做什么?”

他这才应了一声,转回去。

头顶最后一点火光也没了,只剩红灯照着脚下。朱绒走一阶,后头便跟上一声鞋底擦石的响动,听着听着,竟比方才踏实些。

喜字一会儿落在自己鞋上,一会儿又映着大圣的衣摆。他忍不住往旁边看,红光照着那张沾灰的脸,仍然好看得很。若不在这种地方,若身上穿着自己织的喜服……

大圣偏过脸。

朱绒立即低头,如今人都是他的了,回头总有得看,眼下先找路,不能又惹他生气。

石阶下尽,前头是一段平路,两侧有矮栏。栏上刻着鱼,鱼嘴里却长着一只人的耳朵。朱绒贴着另一侧走,才绕过去,眼前便落下一大片黄。

那东西从高处垂下来,擦着栏角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是一页纸。

后头还有许多页,穿在几根黑线上,厚得望不见底。封皮烂了一半,只留一个“役”字。水从纸间流过,书页便自行翻动,沉重的一下,震得朱绒手里的红穗也跟着晃。

他往旁边避,灯光恰好映出一行名字。

其中一个字动了。

先是一撇弯起来,随后那一横底下,慢慢挤出半张脸。腰折着,腿也折着,像被生生按进笔画里。那人朝红光伸手,才离开纸面一点,压在名字上的红圈便将他勒了回去。

整页都是这样。

朱绒头皮发麻,刚要退,一道灰白的影子已从墨迹间剥出来,贴到灯纱上。紧接着又是几道,都是拖着长尾,争着往那点亮处钻。

他急忙在灯外罩网,将灰影推开。可东西一挨上丝,便沿着往指间爬,冰得他半只手都僵了。

“外头那层放掉。”

大圣扣住他手腕,替他稳住提梁。朱绒分开几根牵丝,正要掐断,纸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叫唤。

“绒哥儿,腿收进去……”

他的手停住了。

那声音又碎又哑,夹在纸页摩擦声里,几乎听不清,朱绒却一下想起了熟悉的灯油的气味。

油是熬过的,热时有些腥。灯座下压着一只裂口碟,添满了总会洒出来一点。他躲在梁缝里,一条腿垂着,底下的人便拿竹竿敲梁。

收进去,烫着又要哭。

朱绒猛地抬高灯。

“灯婆婆?”

那页纸正在往回卷,他急忙伸手,几根丝黏住纸角,将它生生拉住。赤红的圈印底下,一截灰扑扑的翅膀动了动,翅边有个圆缺口,露出后头皱缩的脸。

朱绒认得那个缺口。

他小时候想替她补,织得太厚,黏住以后,连翅膀也扇不起来。她骂了半日,到底没舍得扯,带着那块补丁晃了许久。

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朱绒凑近,声音都变了,“你看我,是我!”

纸上的眼珠转了一下,灰影朝他挣过来,腰以下却仍钉在墨字里。红圈越收越紧,刚抬起的脸被勒得歪到一旁。

朱绒顾不上怕,丝已经缠过去,才要拉,大圣便压住他的手。

“别硬拽,她的魂受不住。这是谁?你认得她?”

“对,我,我认得她!”

大圣将灯扶到栏上,留着本命丝连在朱绒指间。

“动作要小心些。”

朱绒急得眼前发热,两只手伸出去,竟一时不知该碰哪里。她整个人都折在那个字里,哪里像是能拆开的?

指间却已有一缕乌色探了过去。

它从红圈底下穿进去,没有拉人,反而绕住其中一笔,沿着折处轻轻往外挑。朱绒的手跟着一转,另几股丝便扣上去,拢成一个自己从没织过的结。

他怔了一下。

这样便能解。

念头刚起,手指已经收紧,压着翅膀的墨迹被掀开一角,一点灰光从下面脱出来,落进掌心的网里。

纸上余下的影子随即暗了。

“停,你别动了。”

大圣的声音让朱绒醒过神,他赶紧松开书页,只托住那团灰光。失了牵扯,纸页轰然翻过去,里面挤着的许多手,也一起没了影。

朱绒想追,大圣已经握住他的胳膊。

“别过去了。”

他低头看网,那点灰光里,隐约有半张皱巴巴的脸,眼睛正望着他。他不敢再动,另分细丝护好,连着袖口托着,才把灯提回来。

“她还在里面。”

“带出来的是一缕魂识。”大圣看向那本仍在翻动的簿子,“这是拘魂的簿子,写了名字,魂便被留住。你方才只是挑开了一处,没将她整个救出来、而且也救不出来,这么魂,全纠缠在一起,拖出来一个,便有无数要跟着出来。”

朱绒想起周相公腰上的役牌,咬住嘴唇,慢慢往前挪。灯婆婆原先在洞里添灯,也没有出去害过谁,怎么死了还要给人干活?阴司的官老爷便这样想拘谁的魂就拘谁的魂吗?如今阴司坏了,这簿子被遗留在这里,魂魄却仍不得自由。

他想问她,袖边的灰光却先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瞧见大圣,露出极深的惊恐,整团光直往朱绒袖底钻。

“别怕。”朱绒急忙护住,“他,他是我媳妇儿,他不会动你的!”

“怎么……他……”

话没说完,灰光已经伏下去,任朱绒再叫,也不应了。

大圣停下脚步,语气不满:“你刚刚叫本尊什么?媳妇儿?嘴巴放干净点!”

朱绒没懂说媳妇儿怎么就不干净了,本来成了亲就是他媳妇儿了。不过他显然有点惧内,连连称:“好好好,我,我以后不叫了。”

大圣从鼻子里哼起,问:“你在哪里认得的她?”

朱绒将袖口拢好,半晌才说:“盘丝洞。”

大圣的目光从那点灰光移到他脸上。

“盘丝洞……当初不是被本尊一把火烧没了?你这蜘蛛,你是从那里出来的?”

“那时我小,住在梁上,你没瞧见过我。”他说着补了一句,“你没有烧没,我还在呢。”

朱绒有些紧张,他记得大圣站在火里的样子,也记得那些逃窜的影子。自己没有本事,只晓得往窄处缩,后来洞没了,便到别处去了。

大圣若问他从前跟着谁、又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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