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港镇,街角处。

门面写着“送行活”的纸扎铺子已经挑开了门帘。

林平安正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门口的纸灰。

在这种靠海吃饭、邪祟、妖兽多过柴米油盐的小镇里,占了阴阳生死的行当,名字总带着几分避忌。

街头卖鱼的叫“收潮人”,走街串巷测风水、看阴阳的叫“望气匠”。

而干他们这家纸扎铺兼代白事的,街坊邻居都尊称一声“缝魂手”。

林平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手里端着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他正蹲在门槛旁刷洗着上午用剩的白瓷碗。

“哗啦——”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惊起几只觅食的海鸥。

“平安,手脚麻利点,等会儿张大叔还要来拿给他家老爷子做三七的纸扎金童呢。”

铺子里头,传出师父沙哑而沉稳的声音。

“知道了,师父!”

林平安清亮地应了一声,正准备站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街口拐角处缓缓走来了两道身影。

一位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鸠杖的老妪;一位背着个小布包、穿着洗得有些发白布衣的小女孩。

老妪身上穿着鱼皮粗布交织的祭袍,走路时脚步虽然慢,却透着一股寻常老人没有的沉稳和肃杀。

林平安抬起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气势非凡的老妇人。

他自小跟着师父在纸扎铺里学艺,见过的怪人奇人不少,可眼前这位老妪身上的鱼皮祭袍,她手中那根泛着岁月光泽的鸠杖,怎么看都不像是镇上寻常的街坊老太太。

林平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开口打招呼。

“老人家,您这是要买金银纸钱,还是想定做引魂幡?我们铺子送行活虽然手艺精,但若是寻常的供品,您走两步去南街杂货铺买更合算些。”

海婆停下脚步,站定在门槛前。

她并未回答林平安的话,而是拿着鸠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有某种奇特的韵律。

门口挂着的几只纸灯笼竟然无风自动,轻轻晃了起来。

海婆上下打量林平安一番,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年轻人,你年纪轻轻就拿得起缝魂针,骨头倒是挺硬。可惜......你这小店里沾上的东西,可不是几包金银纸钱能送走的。”

林平安被她这莫名其妙的话说得一愣。

他正有些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屋内忽而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平安,是谁在门口说大话?”

声音落下,一个身穿墨色长衫、身形高大却略显消瘦的中年男子挑开竹帘走了出来。

他手中还捏着一把未完成的竹骨架,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漠,可当他看清站在门口的老妪时,双眼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绷紧。

“海婆!不知您老人家亲自驾临,我这小徒年幼无知、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海婆莫要见怪!”

『海婆?!』

林平安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这位老人家,但在镇上混了这么久,耳朵早就听出茧子来了。

这可是东港镇属下四条小村共同供奉的引水婆。

她布下的结界守护了四条村子很多年,附近海域的妖兽邪祟见了她的鸠杖都得退避三舍。

海婆摆了摆手,目光凝重地看向林福生,开门见山道:“ 林掌柜,老婆子我今日不是来找你叙旧的。”

“我问你,近些日子镇上的死气一日重过一日,你这缝魂手的铺子里,可曾接过什么不该接的活计,或者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林福生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

他眼神闪烁,强自镇定地笑了笑,“海婆说笑了,我们开铺子做生意的,接的不外乎都是镇上街坊邻居的白事白活,哪敢去接什么不该接的邪门东西?”

“这近来......确实并无异常啊。”

“林福生,你还想骗老婆子不成?”

海婆面色一沉,手中的鸠杖重重往地面上一顿!

那一双混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直钩钩地盯着林福生。

“你这小店满屋子飘着的,全是一股子腥臭至极的海煞与活血死气!”

“你缝魂一脉沾了这种大凶之煞,将来你师徒二人连同这间店,都得给那些邪祟陪葬!”

林福生被海婆这厉声呵斥说得脸色惨白,额角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死死咬着牙,眼中闪过挣扎与恐惧。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平安,去把门板插上,把铺子关了。”

“什么?”

林福生脸色狰狞,瞪了一下林平安,“没我的允许,谁来都不许开门!”

林平安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跑去将木门一块块合上、落锁。

林福生神色凝重地对海婆做了个请的手势。

“海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后院。”

进入寂静的后院,林福生叹了一口气。

“约半年前,有天有群灰袍人来到我店里。”

“他们出手极其阔绰,一开口就是几十两沉甸甸的金锭,但要我做的东西,却全都不符合我们东港镇送终的规矩。”

“他们要了什么? ”海婆沉声问道。

“他们给了我一张极其怪异的图样,要求我们用纸扎工艺,贴合黑色龟甲与特殊符纸,做出一尊生有八臂、面目狰错的怪异神像框架。”

林福生说着,额角隐隐渗出了冷汗。

“不仅如此,他们还订了一大批特制的漆黑大木桶,要求在桶身用活人气血一般的红漆描画一种环形阵纹。”

“他们还带走了好几具用沉阴木打造的无名重棺,十几个刻满了诡异铭文的骨灰坛。”

在旁听的林平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插嘴,“师父......难怪那阵子你总不让我去后院藏室,还说里面堆着的是贵客要的祭祀用具......”

“住口!”

林福生瞪了他一眼,随后苦笑道:“海婆,我们缝魂手只管拿钱做活、给死人送行,原本不该多问买家身分。可后来我发现东港镇边上的码头,死气一日比一日重,心里始终存着一份不安。”

海婆的面色瞬间沉如冰水,眼中厉芒闪烁。

“不怕告诉你,你做出来的东西劈有可能是渡厄教用来抽人气血、汇聚死气的阵法器具。”

林福生脸色疑惑:“渡厄教?它不是善教吗?”

“这事说来话长......”

*

东港镇,西街一角。

有一处狭巷的转角位,悬挂着一枚泛黄的鱼骨风铃。

风一吹,发出“喀啦喀啦”如枯骨碰撞的脆响。

空气中飘散着微苦的醋香和鱼骨腥味。

这里是镇上独一无二的骨雕师——陆刀的作坊。

桌案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由深海大鱼、凶煞海兽残骨雕琢而成的符印、骨匕与避邪配饰。

骨雕师一脉讲究“借骨生威,以煞制煞”。

每一刀刻下去,都是在将凶兽生前的怨气和煞气锁入骨中,制成杀伐无比的御邪兵刃。

此时,陆刀正赤裸着纹满海兽图腾的上半身,手持刻刀,聚精会神地在一块黑色的鲸脊骨上雕凿着晦涩的避邪阵纹。

砰,砰,砰。

沉重的木门敲击声打破了狭巷的死寂。

陆刀眉头一皱,刚想冷声呵斥,作坊的矮木门已被推开。

海婆拄着鸠杖率先跨入屋内,在她身后,跟着缝魂手林福生、徒弟林平安以及二丫。

一行人鱼贯而入,顿时让狭小的骨雕作坊显得有些拥挤。

“陆小子,多年不见,你这骨雕手艺倒是越发精纯了。”

海婆声音低沉,手中的鸠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陆刀看清来人,瞳孔微微一缩,放下了手中的刻刀:“海婆?还有林掌柜......你们这么多人过来,可不是来买骨雕的吧? ”

“陆小子,我有件要命的事问你。”

“最近这些日子,可有人向你订制过特殊骨器?”

“尤其是黑龟甲、海兽凶骨、镇煞骨钉一类的东西。”

听到这话,陆刀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一变。

林福生心中顿时一沉,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果然。

陆刀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有,而且不只一次。”

“近半年来,有一伙外来人几乎把我库房里品质最好的凶兽骨全买走。”

*

东港镇,西南街方向,有一条烟雾缭绕的死胡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而清冷的幽香。

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却又隐隐泛着一丝骨髓深处的寒意。

胡同深处矗立着一间连窗户都用黑布死死封严的低矮小屋。

屋子里没有点油灯,唯有案头供奉着的一盏幽蓝色青铜香炉,燃着专门引领亡魂的清明骨香。

这里是镇上最为神秘的问魂人——阿香的居所。

问魂人一脉不拜世俗神明,专门以自身的通灵体质为媒介,点香请魂,代阳世之人向阴间冤魂问答求证。

俗语有云:生人有口说不清,问魂点香见真情。

此时,阿香身穿一身墨绿色的滚边布裙,双眼蒙着一块黑色的丝绢,双手结印端坐在香案前。

在她身旁,数道幽蓝色的烟气如灵蛇般绕着她周身盘旋。

周围的空气冰冷彻骨,虚空中隐隐能听到细碎如蚊蚋般的喃喃自语声。

咕噜噜——

案头的青铜香炉内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水泡翻滚声。

那几道幽蓝烟气猛地剧烈晃动起来。

阿香微低着头,蒙着黑绢的双眼微微一动。

缥缈而冷清的声音在幽暗的屋内飘散开来。

“海面上死气遮天,连阴间的孤魂都在啼哭求救……海婆,您老人家亲自带人踏进我这死胡同,看来镇上的天,是真的要塌了。”

嘎吱——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微弱的残阳斜斜映入屋内。

海婆拄着鸠杖率先跨过门槛,身后跟着骨雕师陆刀、缝魂手林福生等人。

一行人带进来的微风吹散了屋内的幽香烟气。

让这座宛如阴曹地府般的小屋,染上了几分凡俗之气。

“阿香丫头,你这耳朵和灵心,倒是一如既往的灵验。”

海婆和蔼可亲一笑。

陆刀将那把刚雕琢完毕、散发着森然煞气的漆黑鲸骨大刀往地上一戳。

石板地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大咧咧地咧嘴一笑,语气豪迈中带着几丝血腥味:“阿香,别在屋里跟死人说话了,我们有事找你。”

“今夜海婆带头,我们要去找渡厄教那些活鬼算总帐。就差你这盏明灯指路了!”

*

东港镇北街,与湿咸拥挤的南街渔巷、狭窄阴暗的西角死巷截然不同。

北街铺着平整宽阔的青花石板路,两侧种植青松翠柏,高墙大院巍然而立。

这里是东港镇巡检司衙署与镇守官邸所在地。

平日严肃沉寂,寻常百姓路过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此刻,官邸厚重的朱漆大门前,两名身材魁梧的巡检卫士手按腰刀,眼神肃杀地拦住了去路。

“站住!官邸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站在巡检卫士前面的两人,丝毫不显慌乱。

左侧之人一身紫色暗纹锦袍,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散漫,正是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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