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46章 对薄
“若只此一事,倒也罢了。”沈崇又取出一份文书来,是运河巡河司截获的那批铁胚的查抄记录。他高高举起着,仰视着一旁仍在嘴硬的韦思永。
“韦老板卖粮也罢、囤粮也好,可你的粮船上为何装着铁胚?粮行仓租契上写的是'粮米仓储',走货单上填的也是'粮米',可巡河司查舱查出来的是铁胚。这个,韦老板又作何解释?”
韦思永面上闻言微微动了一下。他往那份查抄记录上看了一眼,喉结微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没了底气:“韦某开粮行,偶尔也替人带些货。铁胚是旁人托韦某的船运的,韦某不知情。”
“不知情?”沈崇满腹讥讽,“韦老板不知情,却在码头批示上签了'粮米转运'四字。船是你的船,仓是你的仓,批文是你的批文,唯独船上的铁胚不是你的。这种浑话,韦老板觉得说得过去么?”
韦思永抿唇没有再说话了,他盯着桌上那张查抄记录,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宁华姝坐在左侧的位子上,看着他那双攥紧的手,忽然想起张煜说过的一句话。
韦家缺银子的日子,还能撑多久?如今看着韦思永坐在公堂上被一页一页地翻账册、一句一句地对口供,这个答案似乎已经不远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要韦家将他们一并吐出来。
审讯结束后,韦思永被带下去收押。宁华姝从审讯厅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将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旧色。
张煜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见她出来便递了过去。宁华姝接过碗,汤是热的,入口微微发甜放了些许红枣和姜丝。
她没有说谢,低头喝了两口,忽然道:“温丞相那封自罚的折子,圣上留中没发还。”
张煜靠在廊柱上,闻言微微侧过头来看她。留中不发,意味着圣上既没有准,也没有驳。一份折子悬在宫里不上不下,对于递折子的人来说,比直接驳回来还要折磨人。
“温丞相等不到回音,会坐不住的。”张煜道。
宁华姝将碗沿的汤渍擦了擦,点了点头应声道:“他坐不住的时候,就会再动。他动了,我们才能看清他手里还有多少牌。”
韦思永被收押后的第三日,沈崇没有急着再审,而是将人晾在牢里,自己关在公房中翻那几箱从粮仓偏间搜出来的信函。
宁华姝去送新誊好的码头泊位记录时,正撞见沈崇将一封已经发黄的信对着光看。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那信纸上墨迹淡了大半,但落款处那枚私章还清晰可辨。
“沈少卿是看出什么了?”宁华姝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
沈崇将信纸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封信是永安十四年五月从岭南寄出的,收信人是韦记粮行在丹阳的仓管。信上没写什么要紧话,不过是问粮食收成、船期安排,但寄信人的落款,写着'曹'字。”
宁华姝脚步顿了一下。曹,岭南,永安十四年五月。
“曹晋南?”她问。这不是那位前岭南都督?宁华姝疑惑着,不想这人在此事上也有牵连。
沈崇点了点头,又将信纸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曹晋南当时的身份是岭南都督,他管着岭南的兵马、粮道、驿传。昭仁太子在岭南遇刺,刺客的尸首就是在他手上毁了的。他写给韦记粮行仓管的信,不写公事,写收成和船期。若是寻常商贾往来倒也罢了,可偏偏是那一年、那个月、那个人。”
宁华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沈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口木匣。
沈崇也没有再往下说,他重新打开匣子,将另一份文书取出来,是韦思永的亲笔信抄件,上面写着“今岁秋粮勿急售,俟春荒价昂时再放”。
两份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一张是曹晋南写的,一张是韦思永写的,收信人一个是丹阳仓管,一个是直接写给仓管的吩咐。
中间隔了几个月,但曹晋南的信寄到的时候,韦思永那封“俟春荒价昂”的信还没写。换句话说,曹晋南在永安十四年五月就知道粮食要运出来,而韦思永在六月收了粮,写了那封信。
如果曹晋南与昭仁太子遇刺无关,他何必在那个节骨眼上,以岭南都督的身份,给一个商号的仓管写信问收成?
沈崇将两份文书收好,合上匣盖:“公主,下官需要传一个人。”
“谁?”
“曹晋南旧部。永安十四年巡幸岭南时,昭仁太子身边有护卫随行,曹晋南也派了岭南的兵丁沿途护送。那些兵丁里头,总有一两个还记得当初接的是什么命令。曹晋南虽然死了,他带过的人未必全死了。”
宁华姝想了想:“曹晋南调任越地时,他的亲兵大多没带走。越地那边的人事调动的卷宗,我父王手里有。”
“那就有劳公主修书一封。”
宁华姝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一眼那张摊在案上的信纸。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曹晋南是曹晋南,韦思永是韦思永,可这两人中间,还夹着一个周迟。丹阳少尹署的批示、码头的泊位、粮仓的租契,全是周迟签的字。没有他的印,韦思永的粮进不了仓,铁上不了船。”
沈崇微微颔首:“所以下官打算明日提审周迟。”
宁华姝没有再问,转身出了公房。雨已经停了,院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檐角还在慢慢地滴着水珠。张煜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院门口,手里卷着一册旧账本,见她出来便跟上她的步子。
“沈少卿要提周迟?”他问。
宁华姝没有回头,边走边说:“曹晋南的信到了丹阳,韦思永的粮就进了仓,周迟的印就盖在了批示上。这三个人做的事情,从前看是各不相干,如今放在一条线上看,中间只差几页纸的距离。”
张煜走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迟的嘴比韦思永更难撬。他做少尹这些年,经手的东西少说几百份公文,随便挑一件出来说'记不清了'就能推得干干净净。”
“所以才要提他。”宁华姝在廊下站住,转头看他,“提他之前,先把码头的旧批示翻出来。哪一年哪一月韦记的船靠过哪个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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