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不流血了,伤口结了层薄痂,黏着裤腿,走路时扯得生疼。

他没往山门方向看。

天色暗下来了,暮色沉沉地压在山脊上,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透不出半点光。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大概是归巢的麻雀,叫声短促,没什么力气。

沈墨渊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宗门回不去,山门外的路通向哪儿他也不清楚,脚下踩的碎石路坑坑洼洼的,走一步颠一下,右脚掌磨出一个水泡,破在鞋里,湿乎乎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左边出现一条岔路。

路很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沾着露水,擦过裤腿时留下一道湿痕。路的尽头隐约露出几间矮房的屋顶,灰瓦被暮色染成了深色,屋顶上飘着一缕细细的炊烟,还没升到树梢就散了。

药园。

沈墨渊认出了那个地方。他在药园帮过几天工,认得那几排低矮的木架子,上头搭着遮阳的草席,下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盆,种着些品级不高的灵草——凝血草、止血藤、铁线蕨之类的,都是外门弟子练手用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上了那条岔路。

腿已经在发抖了,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路边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推开药园的栅栏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惊动了正在浇灵草的人。

木青萝抬起头。

她正蹲在一排铁线蕨前,手边放着一只陶壶,壶嘴还在滴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看见沈墨渊浑身是血地站在栅栏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动了一下——极淡,如果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墨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木青萝放下陶壶。

“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尖叫,没有“你怎么了”这种废话。她站起来,扭头往药园深处走,脚步不紧不慢,灰布衣的下摆在暮色中一晃一晃的。

沈墨渊跟上。

两人穿过一排排晾晒灵草的木架子,绕到最后一间矮房的背面。木青萝蹲下来,拨开地上堆着的一层枯草,露出一块嵌在地上的木板——木板边缘有缝,她两指扣进去,往上一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上来。

地窖。

木青萝先下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擦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从下面透上来,照亮了一小截木梯,梯子上积了一层灰。

“下来。”她简短地说。

沈墨渊撑着木梯往下爬,手一滑,差点摔下去。右手的伤口还没好,油灯的光照在手心上,能看见手掌里裂开的几道口子,边缘有点发白,是泡了太久血的缘故。

地窖不大,也就三步宽五步长,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装着晒干的灵草。墙上挂着一把小锄头和几捆麻绳,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能闻到一股混合了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木青萝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灰布包袱,打开,里头露出一排陶瓶和几扎干草。

沈墨渊靠着墙坐下,背碰到墙面时,左肩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咬住牙,没出声。

木青萝没说话,蹲在他面前,抬手扒开他的衣襟。

动作不太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给灵草换盆时的劲儿,三两下就把沈墨渊的衣襟扯开了。左肩上的伤口露出来一道斜着的刀口,从锁骨一直拉到肩膀后侧,不算太深,但够长,血已经干了一半,和衣料黏在一起,扯开时又撕破了刚结的痂。

沈墨渊吸了口冷气。

木青萝没理他,从陶瓶里倒出一些暗绿色的粉末,嗅了一下,又捡起一株止血草,放在搓了搓,搓出汁液来,混在粉末里,二话不说就往伤口上敷。

刺痛一下子炸开,沈墨渊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手心。

木青萝还是没说话,扯下一截干净的麻布,一圈一圈地往他肩上缠,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伤口包紧。缠到最后一圈时她打了个结,手指一勾,拉紧,利落得像捆一捆干柴。

“右手。”她说。

沈墨渊把手伸过去。

她看了看手掌的伤口,又往上面撒了点粉末,用麻布缠了一圈,打了个结。

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沉默的皮影戏。

“你不怕吗?”沈墨渊忽然开口。

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像塞了碎砂纸,每个字都磨得生疼。

木青萝正在收拾陶瓶,手顿了一下,没抬眼。

“怕什么?”

“怕被连累。”沈墨渊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了麻布的右手,“你把我藏在这里,被上面的人知道了,你也会……”

“怕啊。”木青萝打断他。

沈墨渊一愣。

木青萝把陶瓶放进灰布包袱里,拉紧袋口的绳子,然后看他。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皱纹被光影拉得更深了,像山脊上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山泉水洗过一样。

“怕啊,”她又重复了一遍,“但你的命比你以为的有用。”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株凝血草,茎秆上还带着露水,叶片上有一道被虫咬过的小孔。她把这株凝血草塞进沈墨渊手里,动作不重,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墨渊握着那株凝血草,指节发白。

沉默了好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埋头看着手里那株凝血草,叶片上那个虫咬的小孔像一个洞,从这头能望到那头。

“我父亲还活着。”

他的嗓音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木青萝正在收拾麻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次停顿,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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