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入场检查入座，天色已明，一晚雪未停，考院中多有水迹，左辞再度检查一遍，摸来干燥，不见潮意，心下松口气。
这下不能洇湿试卷，糊了卷面。
赵明公与教谕商议两句，看过天色，便点点头，让衙役举着试题下去，方便蒙童们抄写题目。
左辞看了一眼礼房典史给的答卷，封面有写“庆元县初覆儒童”七字，说明这是县试第一场。
县试初场又名“正场”“初覆”，拢共五场，此为五场中最为重要的一场。不过赵明公只取三场，这显得正场考分越发重要！
眼下天光明亮，小雪已停，热水烧了起来，咕噜噜发出气泡声，倒是不怎么扰人。
左辞读来一遍就记下题目，工工整整誊抄完，又对一遍，确定不漏一字不错一字，行笔之间注意字迹，莫要污了卷面。
帖经选题中规中矩，死记硬背的东西从来不难，难的是题量大，帖经八十帖，默写一个时辰，手腕是否能撑住。
考场之中，四书五经诵读较为纯熟的考生已在稿纸上作答，笔尖与纸之间流出沙沙声，也落在诸多考生心上，如沙漏般催促众人。
县中明公与教谕端坐高堂，一左一右扫视诸多考生，不见喜怒。
教谕见自个眼下竟还有个小人，心下一惊，向前探头一瞧，一溜葫芦高的人头里出了个矮冬瓜，不免诧异对明公耳语，“那竟是个小孩？谁家小人过来童试？”
这孩子才几多岁？
提笔可练纯熟了？《四书》《五经》《集注》可能背诵全乎？
赵明公倒是不知其人，唤来礼房登记的典史，仔细问了一遍，方才得知这人今年已有十五，父母双殁。
曾于山中守孝六年，下山后又在族中百家的托举中去了社学，入学才一年有余，径自来下场应试。
教谕一捋胡子，对明公恭贺，“年纪轻轻，却有胆色结庐而居，真是至纯至孝。自如此风气也可得见，素日里多仰赖明公抚民教化，庆元县方才能出这等人家。”
赵明公笑了笑，反而亲切夸赞教谕，“多亏敏之主持县学，教谕学子，诸多劳苦，本县才有如此风采。”
县学教谕姓田名忠，字敏之。
两人互相恭贺一番，目光又逡巡一遍，心下有了盘算。
每逢半个时辰，考官必然要下场巡视，等会儿重点关注的几人已记在心间。
对考生而言，这同是个信号，考题时间过半，前半场没写完多少的，后半场需赶着作答。
大部分人是时间越紧急，心态越慌张，手上越忙乱。平日里滚瓜烂熟的文章，回忆起六分都是机械记忆了，以至后面发挥略微失常，卷面字迹有部分不稳。
试想正在默写关键时刻的，余光一洒，见视野里出现官袍一角，只觉雷劈了脑子，一片空白。
更有人从开场紧张到后半场，写草稿时笔锋无力，提笔发飘，横不平竖不直，好似刚拿笔的幼童一般，卷面字迹难看到两眼一黑，让人恨不得晕过去。
教谕见了，心下摇头。
不堪大用！
他是个人，不是食人猛虎，更不是高坐朝堂的天子，作何畏缩模样？
唉，上不得台面。
临到左辞面前就不一样了，他纵然一十有五，但人小个矮，瞧着也就十一二岁。再一想，如此年纪父母双殁，孤身一人在山中结庐而居，过了六年方才下山，田教谕心间不由泛出一阵怜惜。
他家最大的孙儿也才十多岁，磕碰一点都要人好生哄着，而那会儿左辞已尝两遍佛中八苦的“生离死别”，于山中守孝六年之久，不免叫人唏嘘落泪。
田教谕看人目光慈爱非常，眼前小人用层层单衣一围，就是个白面蒸饼。蒸饼左右伸出胳膊，提笔落墨，遒劲有力，字迹清晰，卷面干净。
真是堪堪学了一年的学生？
田教谕面上不显，心中疑惑又震撼。
不少秀才字样都只能评上“工整”二字，称不上“风骨”，谁家像他一般，笔走龙蛇，难掩锋芒，好一个少年意气！
刚一见面，教谕便心生欢喜。
只盼着早早中个秀才，来日他说出去，县学里也有个神童了！
辰时一过，帖经题完毕，衙役收走考卷与草稿纸。下一题会在一刻钟后再来，期间诸多考生能活动一二，吃点东西，动动手脚，但不能离开号舍。
号舍地方不大，也就左辞人小胳膊短，堪堪能张开，他收好笔墨，以防泼在木板上，等下污了试卷。
捏捏手腕关节，缓解连续默写一个时辰带来的酸麻僵硬，感受到四肢缓过来，又煮上浓稠面茶，半吃半喝一碗，补充能量。
雪停却没见着日光，还好还好，今天不至化雪，天气还没到最冷时候。
很快又是第二张试卷，满满一纸张的墨义题解，足有十条，给的答纸够多，可劲往上写就行。
试题比帖经难，不仅考长句还考典故！
看到这里时，左辞几乎能听到前后左右的考生烦躁地翻腾试卷，试图从记忆里找出浓缩的典故原文究竟在哪儿，最初的出处是哪本书，是否在四书五经之列，另外的引用引申意义又从何演化。
一道题答案堪比其他两道题的长度，难怪给的答纸长。
左辞在草稿纸上简单罗列出原义、引用的顺序，继而奋笔疾书，这等题量，先写完再说吧。
一碗面茶能撑些时辰，奈何其他号舍里的香味飘向他这儿，本来就饿，这一下肚子闹开，实在受不住。左辞果断往面茶里加水加米，熬一碗面茶坚果小米粥喝。
面茶是炒过的白面混合芝麻、碾碎的杏仁和松子仁，小米里加入红枣枸杞，很是讲究，最后撒了一点红糖姜末预防感冒。
小火熬煮，香味持久又霸道。
附近的空气一时之间被浓香粥味占据，大冷天的恨不得舀上一碗，以此祭祀冷透的五脏庙。
附近考生：“……”
考墨义还是考厨艺？这么香？
还让人做题吗！
距离近、坐得又高的县学教谕看得清楚，那白面蒸饼人小但锅不小，煮了一碗糊糊不说，又添水加米放药材，格外讲究。
米油浓厚、色泽金黄、点缀红枣枸杞，不光能填饱肚子，这红黄之色的意头也好啊！
不知这考生本经是何，有无治《易经》？
左辞摒弃杂念，一心盯着红糖姜末红枣枸杞小米粥，肚里灌了一碗，香甜浓厚的米粥一进去就让人深觉熨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温热起来，下笔好似更有力道。
头前一题时还不适应，当下已是熟悉考场氛围，越发进入状态，那字迹能称一句“力透纸背”。
左辞本就是大考人才，场面大，压力越大，他精力更加集中，思绪灵活，灵感迸发。
搁笔时方觉手腕酸楚，腹中饥饿，端坐着缓上盏茶时间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平复心绪。
淡然检查一遍没有污渍，全文避讳顶格典故都无误，果断放下试卷，整理好草稿，等待墨迹干透。
天冷，温度太低，字迹干得缓慢，他不好放在火盆附近烘烤，万一手上哆嗦，考卷和号舍都能烧得一干二净！
不若等等，等它自然干透即可。
趁此时间，左辞掏出一点坚果，在火上慢慢烘烤，脂香四溢，叫附近考生咬牙切齿！
吃吃吃！
这会儿还有心情吃！
是帖经写完了还是墨义全对了？！
甭管其他人如何，左辞是肯定自己基础分到手，心态很平，还有心情琢磨下一场考试时带点青菜叶子进来。
光是冲一碗米面来喝，多了胀肚，少了不饱，有点不太抗饿。
唉，可惜不能带索饼，更不能带胡饼，他自个儿总不能打个饼吃。
就是他能现场和面，可火候不太行，它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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