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五这壶羊奶煮得用心:首先原料够新鲜,在奶液微沸的时候加入适量的杏仁粉,勤加搅拌,沸腾不能过久,出锅之前再撒上几朵现摘的茉莉。
这是她的奶娘反复尝试践行出来的去腥法子。其实不用刻意祛味儿,砚舒也能喝下去,整个大将军府,就她好这一口,兄长们光是闻见就皱眉。
家里人,包括她自己,都不以为意,权当她是口味特别。事到如今翻看了半宿书册,陆五这才纳过闷儿来,她爱喝羊奶,大概是因为,她身上流着柯族血。
那沈策安呢?他怎么也喝得下去?莫非他也是柯族人?
砚舒紧张得咬起了手指。
要是如此,他对她尤为关注就有原因了…可若当真的如此,那王妃说得没错,大靖和老皇帝的气运恐怕就尽了。
她不语,以关切之名,细细端详着抱着碗啜饮的首辅大人。他断断续续睡了一大天,星眸黝黑闪亮,侧颜如刀削斧凿,标准的俊美中原郎君。
心有所想,砚舒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么也喝得下去…”
沈大公子专注于眼前的银碗,鼻尖泌出一层薄汗,“香甜可口,回味悠长,怎会喝不下去。”
陆五眉梢微动,好吧,权当是沈首辅也是口味独特。
冬夜漫长,砚舒熬了大半宿,困倦难当。等沈侍卫进来送水端碗时,她已然睡倒人事不省。沈兵静悄悄地掩上房门,金西接过她的药盅子,脚下踟蹰半晌,没挪地方。
沈侍卫似乎看懂了她的迟疑,暖声道,“夜里风大,金娘子回去歇着吧。不必担心,我家少爷是真君子,再说整个王府,没有比这里的床榻更安全、更舒适的了。”
金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喏喏而退。沈侍卫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她认为安南王妃说得更有道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甚至同床共枕,无名无份的,成何体统。
天边一轮孤月,她仰头叹息,没娘的孩子,到底没有底气,她何尝不是如此。
陆砚舒这一觉睡得兵荒马乱。梦中她化身铁甲战士,骁勇善战直捣敌方的老巢,可见到对方将领,她大吃一惊,竟是她的生身父亲镇国大将军陆成韧。
亲爹笑容可掬,“老五,可还记得为父教过你什么?擒贼先擒王~来扎爹爹一枪!”
陆五落荒而逃,重整旗鼓去讨伐另一个战场,大杀四方打进敌营之后,发现「贼首」还是她爹…
于是打赢——遇见爹——弃甲,然后又打赢——遇见爹——再弃甲…
终于,在大喝一声「岂有此理」之后,她一跃而起,醒了。
原来是南柯一梦。
陆砚舒抹了抹额前的汗珠,坐在榻上发呆,半晌惊魂难定。梦里的情形过于真切,父亲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她不禁望向多宝阁,眼中颇有些怨怼,罪魁祸首便是那几本书册!
可搁架上尽是些宝瓶如意摆件,哪有书籍的影子。
陆五揉了揉眼,神思恍惚:什么《柯族风俗志》《柯族英雄列传》…她到底读过没有?她这一梦到底从哪里开始的?!
正晕头转向,金西端着香汤笑盈盈走了进来,“大人醒了?大公子热退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已经去前院和王爷王妃一起用早膳去了。大人也起来吧。”
砚舒缓缓点头,冷不丁问金西道,“架子上那几本书呢?”
金西疑惑,“哪几本书?”
砚舒更加疑惑,却也没法再问。心里生疑便会行动迟缓,她磨磨蹭蹭地梳头盘发,门外传来沈侍卫的声音,“砚大人,首辅大人有令,巳时一刻请砚推官随行外出。”
沈兵说得是「首辅大人」,而不是「少爷」,说明这是趟官差,不容推脱。
砚舒应下,“有劳沈兄回禀,我先去西院换身衣裳~”
孙琳正闷在厢房手不释卷,见陆五回来,连忙将她拽到案前,一脸苦相,“你快来看看。我怎么觉得那个柯族,不是那么好相与啊。”
砚舒拿起书案上摊开的几本册子,稍加浏览便反扣了过去,“这几本比起沈策安找来的那些,粗略浅显了些。”
琳姐心头一凛,哑声道,“我就说他是局中人!”
砚舒捏了捏眉心,头隐隐作痛,“先不说他,单单论我,恐怕不能去王妃那里「认祖归宗」。”
听到「认祖归宗」四个字,孙琳大为不满,“普天之下谁人不知你祖宗姓陆?!”
陆五颔首,“不单是如此。”
挑灯夜读,砚舒对柯族越了解就越心惊,“首先他这个字体,我就不喜欢。”
不是因为陌生不认识,就是单纯地觉得不好看。好似一团乱麻,笔画堆积如山,砚舒看不出头绪,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她习惯了汉字的横平竖直顶天立地,“看着就头疼,学都不想学。”
说到底,除了那碗羊乳,砚舒从柯族正史野史中都很难找到文化认同。
“他们族中的人就分两类:主人和奴才,中间没有百姓。就算王妃事成,我得了恩宠分封贵族,也势必要嫁人成亲。”
“嗯,”琳姐若有所思,“那女官是做不成了,王妃连自己的儿子都要牢牢掌控,怎么可能分权。”
“那些都是其次,”砚舒头皮发麻,“你可知,若丈夫亡故,柯族妇女要嫁给亡夫的兄弟,甚至远方的外甥侄儿!不可守寡,即便是贵女,也不行!”
??!
看来孙推官找来的史书的确不够野。
“蛮夷!!”,她义愤填膺,难怪砚舒做噩梦,“纯属未开化的蛮夷!你快去跟王妃说清楚!切不可与之为伍!!”
陆砚舒长长地出了口气,心里有一种做出抉择后的轻快,“莫急。我先跟沈策安出一趟公差,回来再说也不迟。”
“这个节骨眼儿上首辅大人凑什么热闹?这是逼你站队呢!”
孙推官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张口就来。
“管他打得什么主意,”砚舒也默认了沈首辅另有所图,“现在退无可退,我得抱紧小阁老的大腿,保命要紧。”
琳姐叹了口气,着手帮陆五更衣,不怪她头疼,左右悉听尊便,反正难逃一死。
砚舒有她的计划,王妃也有她的部署,她比砚舒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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