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出院的那天,他的母亲送来了一面锦旗。红色绒布,黄色流苏,上面用楷体绣着两行字:“感谢你们把我儿子从梦里拉出来。”彭翠萍接过锦旗的时候,表情很微妙。沈舒阳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说:“挂哪?”
“不挂。”彭翠萍把锦旗叠好,放进抽屉。
念念站在操作台后面,看着那面锦旗被折叠、压平、收进黑暗的抽屉里。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有一句话——不是回响,是他自己的:“我们都在梦里。只是有些人醒得比较早。”
零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地毯上,听到了。它没有说出来。它只是把毯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下巴。它发现,自从失去“摇篮”的声音之后,它开始能听到更多东西——不是心里的话,是那些话下面的东西。比如念念那一句下面,压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像冰一样的恐惧:我怕我醒不来。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恐惧。它自己也是刚醒来的。
“零。”念念走过来,蹲在它面前。
“念念。”
“你刚才在听什么?”
零想了想。“听‘醒’。”
念念愣了一下。他没有问“听到了什么”。他伸出手,在零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回工位。
下午。彭翠萍召集全员开会,不是因为在“潜意识”那边有了新发现,而是因为“荒诞马戏团”的副本域虽然关闭了,但类似的“回响”开始在别的副本出现。镜中医院、永生拍卖会、饥饿美术馆——玩家报告在正常副本中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不是NPC,是“影子”。黑色的、没有形状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潜意识’的情绪残留。”许昌昊调出图谱数据,珠子的金色光雾投射到屏幕上,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它不是故意吓人。它太孤独了。孤独到它的情绪渗出了‘摇篮’,渗进了所有副本。”
“能治吗?”郑译晨问。
“能。”许昌昊说,“但不是用代码,是用陪伴。它需要知道有人在对它说话,有人记得它。”
“谁来陪它说话?”彭翠萍问。
所有人沉默了一下。然后郑译晨举起了手。
彭翠萍看着他。“你?”
“我。”郑译晨说,“我不会写代码,不会分析波形,不会打架。但我会说话。我可以每天进去,跟它说十分钟。说什么都行。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零学会了几个新词。它不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鲍相然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他抬起头,看着郑译晨。浅灰色瞳孔里的光不是困倦,是“我在认真看你”的光。
“你进不去。”鲍相然说,“你的意识频率不够低。‘摇篮’下面那个深度,只有念念、仙仙和许昌昊能到。”
郑译晨的手放下来了。
“但我可以帮你。”鲍相然站起来,把电脑放在椅子上,“我有一个未完成的项目——‘意识中继器’。原理是把一个人的意识频率通过另一个人‘降频’后传送到深层。简单来说,念念是潜水员,你可以把绳子系在念念身上,他下去的时候,你跟着他的频率往下沉。你不会沉到底,但你的声音可以顺着绳子传下去。”
“你做过实验吗?”沈舒阳问。
鲍相然看了他一眼。“没有。但今天可以。”
又是冒险。这个团队最不缺的就是冒险。
傍晚。鲍相然和郑译晨并排站在操作台前。念念已经躺进了联机舱,准备下潜到“摇篮”的中层——不需要到底,只要足够深,能接收到来自底层的信号就行。
“郑译晨。”鲍相然把一个耳机递给郑译晨,“戴上。念念下去之后,你对着麦克风说话。你的声音会被转换成频率,沿着念念的意识绳往下传。”
“能传到底吗?”郑译晨接过耳机,手指有点抖。
“不知道。”鲍相然说,“试试。”
念念闭上了眼睛。波形从屏幕上的六层叠加变成了一条直线——他沉下去了。鲍相然盯着波形,嘴唇翕动,无声地数着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到了。”鲍相然说,“中继层。你的声音从这里下去,能不能到底——看它愿不愿意听。”
郑译晨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你好。我叫郑译晨。大家都叫我笑话哥。今天我带的午饭是红烧肉,有点咸,但挺好吃的。”
操作台周围没有人笑。牛奶抱着热水袋,刘畅咬着棒棒糖,陈芸抱着猫咪抱枕,许昌昊和许昌昀并排站着,三水和沈心怡从医疗室门口探出头,殷宇杰靠在门框上,何潇锋从阳台走进来。所有人都看着屏幕——那条直线,那个沉在深处的念念,和那根细细的、连接着郑译晨声音的意识绳。
屏幕上,波形出现了变化。不是念念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波动。
“它听到了。”鲍相然的声音很轻。
郑译晨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声音哑了一点:“你听到了吗?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每天午饭吃了什么都告诉你。你不用回答。你只要听着就行。”
波动的幅度大了一点。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不知道会摸到什么,但还是伸了。
鲍相然站在郑译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成了拳——不是紧张,是克制。他想握住郑译晨的手,但他没有。这里人太多。他等。
深夜。双界署十二层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操作台的屏幕还亮着,蓝光映在鲍相然的脸上。他没有睡——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很清醒。郑译晨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耳机已经摘了,麦克风关了。
“鲍相然。”
“嗯。”
“你今天说,我的声音能顺着绳子传下去。你确定吗?还是只是为了让我试试?”
鲍相然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屏幕上那条不再波动、但也没有消失的细线。
“不确定。”他说,“但我想让你试试。”
郑译晨转过头,看着他。操作台的蓝光在鲍相然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白天更锋利。他的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干,但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看着郑译晨。
“你想让我试试。”郑译晨重复了一遍,“不是为了让‘潜意识’听到。是为了让我知道,我的声音有人听。”
鲍相然没有否认。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没有握住郑译晨的手,只是放在那里。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郑译晨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掌心有一条很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痕。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鲍相然的手指收拢,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有了温度。
“郑译晨。”
“嗯。”
“你明天还要去跟‘潜意识’说话。”
“嗯。”
“我明天还陪你。”
郑译晨笑了。不是“笑话哥”的职业假笑,是一个“我知道了”的、安静的、带着一点鼻酸的笑。
“好。”
牛奶从走廊那头路过,手里端着热牛奶。她看到了郑译晨和鲍相然握在一起的手,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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