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老柿树的光影异动,成了我十岁深秋最隐秘、最顽固的心事。
每至正午阳气鼎盛,树底便会滋生阴翳,虚影浮沉出没,循环往复,从无间断。那道垂首静立的纤细人影,温顺沉寂、无凶无害,却像一枚深埋时光的细刺,日日萦绕在我心头。我渐渐习惯了这份独属于自己的诡异,也认清了凡尘皮囊之下,藏着一重不为人知的阴阳世界。
我本以为异象仅局限于院前老树,不曾想,树底的阴滞气场只是一切的开端。随着腰间红带的封印持续衰弱,我眼中的寻常天地,正一点点悄然异变、彻底改貌。
最先出现新异动的,是自家老屋的瓦檐。
我家的老院是祖辈传下的土木老屋,黛瓦土墙,木梁斑驳,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满身岁月痕迹。屋顶层层青瓦久经日晒雨淋,缝隙间生满细碎青苔,翘角檐牙静静伫立,守护着院落四季更迭。过往数年,我日日抬眼,所见皆是晴空瓦黛、烟火寻常,从无半分异样。
可自打柿树虚影频繁现世后,每到黄昏前后,我抬眼望向屋檐,总能捕捉到转瞬即逝的诡异异状。
白日天光澄澈、万物明朗,瓦檐平整干净,寻不出半点破绽。唯独日暮黄昏,天光明暗交替,天地气机紊乱轮转之时,老屋青瓦之上,便会浮出淡淡黑影。
这些黑影不落地、不映墙,薄薄一层贴合瓦面,顺着瓦垄起伏游走。形态既非飞鸟走兽,亦非枝叶摇曳,反倒像有人躬身伏于檐角,终年静默俯瞰着院内的一举一动。
起初只是零星碎影,一闪而逝,极易被错认成晚风扫叶的残影。可时日越久,异象越清晰,黑影驻足的时长不断增加,轮廓也渐渐凝实,隐约能辨出人形,垂首伏于檐头,不知在此蛰伏了多少岁月。
我愈发笃定,这不是错觉。
院前老树聚阴,屋顶瓦檐藏影。我居住十年的小院,看似烟火安稳、平凡无奇,实则处处暗藏阴滞诡异。从前封印稳固、灵觉闭塞,我眼钝心懵,终日身处其中却浑然不觉。如今窍脉松动、天赋渐醒,这些深埋岁月的隐秘异象,终于层层破土,展露真实模样。
那日黄昏,暮色浓稠沉暗,秋风卷着枯叶扫过庭院,沙沙声响衬得老屋愈发清幽寂静。父母在后屋炊饭,袅袅炊烟漫开温柔烟火,本是最安稳治愈的人间光景,我却浑身紧绷,心底寒意暗涌。
我刻意站在院心,缓缓抬头,直视头顶瓦檐。
暮色彻底沉落的刹那,整片屋顶的光影骤然一暗。数十道细碎黑影从瓦缝青苔间缓缓渗出,顺着瓦垄缓缓游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尽数朝着院心聚拢。它们形态单薄虚幻,无足无躯,只剩浅浅人形轮廓,静静伏于檐上,无声俯瞰着伫立院中的我。
无戾气,无杀意,甚至无半分刺骨阴寒,只剩一种亘古绵长的沉默与凝望。
可越是平静,我越是心惊。
院前柿树仅有一道孤影,已让我日夜心有余悸。可整片瓦檐之下,竟蛰伏着这般多的残影,岁岁年年守在此地,默默凝望院内之人,无人察觉,无人知晓。我不敢细想,过往无数个在院中玩耍、休憩、发呆的日夜,头顶始终悬着无数双隐匿于暗处的眼眸。
腰腹间的红裤带微微收紧,醇厚的正阳暖意缓缓漫溢,似在温柔预警,又在竭力镇压周遭躁动的阴机。我清晰感知到,红带的封印之力早已日渐吃力,昔日只需一缕正阳气息便能驱散的异象,如今仅能稍稍压制,转瞬便会再度浮沉涌动。
封印的力量,终究是越来越弱了。
正当我凝神凝望檐上黑影、心绪纷乱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响不同于村民拖沓的步履,也不同于孩童轻快的脚步,轻缓细碎,鞋底轻擦泥土,步步逼近,精准踩在暮色交界的空寂之中。若是从前,我定然无从察觉,可如今灵觉渐开,方圆数丈内的细微动静,皆能入耳入心、清晰可辨。
我心头一凛,猛地转头望向院门。
老旧木门虚掩轻晃,晚风拂过门板,漾开细碎的吱呀声。下一瞬,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立在门槛之外。
来人是位老者,身形挺拔清瘦,身着一身古朴厚重的深色布衣,款式陈旧,绝非本地乡间寻常服饰。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眉眼沉静深邃,褪去了乡野村民的烟火淳朴,自带一股超然世外的淡漠与沧桑。不掌灯、不言语,就静静伫立在暮色深处,目光穿过门缝,稳稳落于我的身上。
刹那之间,院中风声、叶落之声尽数戛然而止。
头顶瓦檐浮沉涌动的无数黑影骤然僵滞,纹丝不动,似遭遇了极致的威压与克制,尽数屏息蛰伏。方才翻涌不息的阴滞气场瞬间消散无踪,整座小院的空气骤然澄澈干净,无半分杂翳。
异世来人,自带清宁气场,镇尽满堂阴翳。
我僵立原地,不敢妄动、不敢出声,心底涌上浓烈的陌生与敬畏。村里的长者我尽数熟识,可眼前这位老者,我从未见过。他不属于这座村落,不属于这片庸常凡尘。
他静静凝望我,目光温和却深邃,无凌厉压迫之感,却能穿透皮肉血脉,将我松动的窍脉、蛰伏的异象、日渐褪色的封印,全然看穿、洞悉无遗。
良久,老人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字字清晰,落于寂静的院中。
“封脉三年,窍穴将开,隐光难藏,终究是藏不住了。”
他一语道破我所有隐秘,神色平淡无波澜,无惊奇、无诧异,仿佛我的命格异动、三年蛰伏、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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