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林知夏不说随便
同行第四天,我们吵了一架。
起因很小。林知夏想在当地多留半天,我提前核对过后方住宿,倾向按原定计划走。她问我的想法,我说都行。她便安排下午慢行,可从午饭开始,我就频频看时间。
前一晚已经埋下伏笔。林知夏在客栈公共桌翻一本本地儿童画展册子,打算第二天去看展,顺路走老街。我扫过开放时间,心里先默算车程与已订房间,暗自担心,这一趟逛下来,下午未必能按时动身。
她邀我同去,我说可以,你来安排。那时我还自认体贴,总算不再习惯性当领队。可私下里,我已经在纸上排好了吃饭、加油的节点,悄悄把她预留的半天,压缩进我预设的三小时里。
早上她拎着相机下楼,看见我把行李全都塞进后备厢,问是不是打算早走。我说先收拾妥当省事。她把背包寄存在前台,和我去吃早饭,路上提起中午还要回去找一位手工书老师请教问题。我应着,低头刷路况,她问我是不是有事,我说没有。
看展时,她蹲在几幅孩子手绘的故事画前,停留很久。一个穿背带裤的小朋友见我站在一旁发愣,问我是不是看不懂。我说有一点。他指着画上一团蓝色:这是我爸爸,生气的时候会变大。我望着占满半页的蓝,点头说看出来了。
林知夏听见,笑着问,那这里怎么又变小了。小孩说,买完冰棍就消气啦。我第一反应居然琢磨这个设定适合转化成内容,职业病一闪而过,赶紧压下去,只问他后续画完没有。他翻开展纸给我们看,爸爸变回平常大小,一家人站在一根比房子还高的冰棍旁。
她看得专注,征得同意才拍下一张。我喜欢她此刻看东西的样子,心底却焦躁起来:再喜欢,路也不会自己变短。直到离开展厅,我始终没有直白说出顾虑。
第三次抬腕看表时,她放下筷子。 “你想走?” “没有,你想多待就多待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总在看时间?”
我打圆场,说是职业病。她没笑,又问了一遍。
车程、订房、次日路况,这些理由明明可以直说,此刻说出口,却像在指责她。“我只是担心到得太晚,不是催你,你别多想。”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听出熟悉的推诿。你别多想。一句万能托词,仿佛只要对方不顺着我的心意,就是多想。
林知夏拿纸巾擦手,语气平稳,但情绪已经上来:“你可以不想等。我问过你,你说都行。我没有故意耽误你。” “我没说你故意。” “可现在我还要猜你高不高兴,还要负责哄到你没事。”
我安静下来。
她说如果路线不合拍,明天可以分开走,费用今天结清。我心头一紧,本能想说不用这么较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本就有选择的权利,我们一开始就说好,计划不合可以直说。
下午我没有跟着她,独自坐在客栈门口。门上挂着吊牌,被风吹得哒哒作响。手机翻来覆去,我忽然很想找王子橙讨主意,问问该怎么哄人。
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这也不是一道简单的感情题。
我点开订房页面,才发现那家我一直担心的酒店,在规定时限前可以取消。早上扫过一眼,我自以为记牢了风险,直到此刻才认真确认。路程依旧摆在那里,可所有安排,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钉死。
林知夏没有回来缓和气氛,只发来消息:正在看手工书,晚点回。我看见消息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她居然还能安心逛。午饭我没吃多少,坐久了又饿,出去买了张饼,第一口就烫到舌头,纷乱的情绪暂时被灼痛盖过去。
我给她发消息:我确实担心入夜赶路,刚才不该嘴上答应,心里又暗自介意,让你觉得亏欠。我们可以重新商量,如果你愿意,晚上一起捋一遍后面的行程。
隔了一阵她回复:好。
没有表情。我也不再追问她还生不生气。
四点多她回来,我们铺开地图,一时没法达成共识。我提议退掉当晚客栈,今天继续往前开一小段;她不想把感兴趣的地方全部留给下次,既然不必赶时间,不如在这里多住一晚。我说房还能退,但要取舍后面的停靠点,得算清楚。
她翻着小册子,忽然有些烦躁:“你怎么什么都要算?” 话音落,她自己先顿住。两张手机屏幕亮着,一边是路线,一边是她工作消息,我们谁都没法假装,眼里只有风景。
“开车的是我,” 我说,“能不能赶、累不累、能不能走夜路,这些我必须算。”
她点头,承认这句在理,合上册子认真听我讲。我说起之前在雪山中途折返的经历,只陈述经过,没有要求所有人都跟上我的节奏。她说她之前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清楚我对夜路有顾虑。
“我怕说出来,扫你的兴。” “我刚才也嫌你扫兴了。” 她坦然承认,“扫兴归扫兴,你得告诉我你的底线。”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三个框:剩余假期、回南京的车次、两处最想停留的地点。划掉第三处备选时,她心疼地叹了口气,反复抹掉那一行。我一直以为她全程松弛自在,看见她对着回程日期斟酌取舍,才明白放弃想看的地方,对她同样不容易。
她手上还有一套书稿等着终审,原定接手的同事生病,一部分工作又转回给她。嘴上说好只处理答应好的那一页,消息弹出来时,还是会忍不住皱眉。午饭时她已经收到同事的催促,再加上我不停看表,耐心一点点耗光。
“我不是拿工作当借口,” 她说,“刚才说分开走,是赌气。真不合适当然可以分开,但不该让你觉得,不顺着我,我立刻就要走。”
听完,我紧绷的肩膀松下来。最终商定:今晚留在这里,明天晚些出发,舍弃下一个停靠点,只保留她最在意的一处。两个人各自划掉地图上的圈,她问我这样是否可行,我重新核对车程,点头应下。我们去前台问续房,原房型已经售罄,只剩更贵的房间。林知夏先说算了,打开手机搜附近住处,我也跟着一起找,最后选定步行几分钟外的另一家,各自下单。争吵之后第一件需要协作的事,是拖着箱子穿过坑洼的小路,滚轮一路哐当碰撞。
台阶前我先问她要不要搭把手提箱子。她说这个确实需要,谢了。抬上去之后,她稳稳抓着拉杆,我们没有来回客套拉扯。
睡前,她把当日开销明细发过来,附带一张照片:是我下午坐在客栈门口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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