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设的防护阵,第二天就毁了。

不是被炸的,是宋栀子蹲在旁边研究了半天,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阵盘的中心。

“原来是这样——”她话音未落,阵盘“嗞”的一声,冒出一股青烟。

然后灭了。

安然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阵盘变成一块黑乎乎的废铁,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他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一种深沉的、哲学家般的绝望。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宋栀子。

“你……”

宋栀子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想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

安然深吸一口气。

“习惯就好,别对着丫头发火。”归尘说。

安然没理他,继续盯着宋栀子。

宋栀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往后退了一步。

“师、师伯,您别这么看我……我下次不拍了……”

安然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宋栀子心里发毛。

“丫头,”他说,“你想不想学这个?”

宋栀子愣住了。

“啊?”

安然指着那个阵盘。

“这东西,我研究了三十年才学会。”他说,“你拍一下就给拍废了——这说明什么?”

宋栀子茫然地摇摇头。

安然说:“说明你有天赋。”

宋栀子:“???”

牧殇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师伯,您这是什么逻辑?”

安然没理他,继续对宋栀子说:“你知道我当年学阵法的时候,师父怎么说的吗?”

宋栀子摇摇头。

安然叹了口气。

“他说,你这脑子,学什么都慢,但学什么都能学会。因为你不怕失败。”

他顿了顿。

“你拍废一个阵盘,就学会了‘不能拍阵盘’这个道理。这不比看书快?”

宋栀子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师伯,我跟你学!”

“还叫什么师伯,叫师父。”

宋栀子甜甜地叫了一声,“师父。”

“行。”他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他站起来,走到包袱旁边,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堆阵盘,几本书,一支笔,一个本子。

“阵法的基本原理,灵力运行的方式,阵纹的绘制方法——”他一边掏一边说,“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宋栀子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归尘蹲在旁边,继续嗑瓜子。

徐修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三师兄,”他说,“也收徒弟了。”

“嗯。”

“你说他能教好吗?”

归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会炸。”

徐修沉默了。

两个时辰后。

柴房门口摆了一堆阵盘,宋栀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安然站在旁边,指着其中一个阵盘。

“这个,是最基础的防护阵。灵力输入要均匀,阵纹要画得流畅,不能断,不能歪。”

宋栀子点点头,拿起笔,开始在本子上画。

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师伯,我画好了。”

安然凑过去看了一眼。

沉默。

再沉默。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归尘。

“小尘,”他说,“你确定她平时炸东西,是因为控制不好?”

归尘点点头。

“嗯。我觉得是。”

安然又看了看那个本子——上面画着一团乱麻,但仔细看,那团乱麻里隐隐约约能看出阵纹的轮廓。

“这叫控制不好?”他说,“这叫天赋异禀。”

宋栀子眼睛亮了。

“真的?”

安然点点头。

“真的。”他说,“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就像一把剑,你有了,但不知道怎么用。”

他拿起一个空白的阵盘,递给宋栀子。

“来,试试。”

宋栀子接过来,深吸一口气,输入灵力。

阵盘亮了一下,又灭了。

宋栀子有些泄气。

“灵力太猛了。”安然说,“你得学会收着点。像这样——”

他拿起另一个阵盘,慢慢输入灵力。阵盘亮起来,稳定地发出淡淡的光。

“看见了吗?匀速,均匀,不急不躁。”

宋栀子点点头,又试了一次。

这次阵盘亮了起来,虽然没有安然那么稳定,但坚持了三息才灭。

安然笑了。

“有进步。”他说,“继续。”

宋栀子又试了一次。

第十次的时候,阵盘稳定地亮了十息。

宋栀子抬起头,满脸兴奋。

“师伯!我成功了!”

安然点点头。

“嗯。”他说,“接下来,你试试在灵力输入的时候,同时绘制阵纹。”

宋栀子愣住了。

“同、同时?”

安然点点头。

“阵法的核心就在这里。”他说,“灵力是血液,阵纹是骨架。两者要同时完成,才能成型。”

宋栀子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然后她开始画。

灵力输入,阵纹绘制,同时进行。

三息后。

“砰——!”

阵盘炸了。

宋栀子被炸了一脸灰,头发又变成了蒲公英。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炸成碎片的阵盘。

安然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知道为什么炸了吗?”

宋栀子想了想。

“灵力……太快了?”

安然点点头。

“还有呢?”

宋栀子又想了一会儿。

“阵纹……画歪了?”

安然又点点头。

“还有呢?”

宋栀子想不出来了。

安然笑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说,“你太急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阵法这东西,急不得。慢一点,稳一点,一步一步来。”

他看着宋栀子。

“你平时发明,是不是也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管不顾?”

宋栀子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安然笑了。

“那不是缺点。”他说,“那是你的特点。但你得学会控制。就像这把剑,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慢慢来。”他说,“我教你。”

“谢谢师父,我一定跟您好好学。”

那天晚上,月亮依然很圆。

众人都回屋睡了。

典星河一个人躺在摇椅上,看着月亮发呆。

归尘从柴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

“睡不着?”他问。

典星河摇摇头。

“不想睡。”

归尘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把瓜子。

两人一起嗑瓜子,一起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典星河突然开口。

“前辈,”她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归尘点点头。

“问。”

典星河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归尘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

“温柔的人。”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从来不骂我们,但我们都怕他。”

“怕他?”

归尘点点头。

“因为他从来不骂。”他说,“你犯错,他就看着你。看一会儿,然后说,‘下次别这样了。’就这么一句,你就觉得,比骂一顿还难受。”

典星河笑出了声。

“这招厉害。”她说。

归尘也笑了。

“是啊。”他说,“后来我们几个都学会了。二师兄管账的时候,就学他那一套。你问他‘师父,这账对吗?’,他就看着你,不说话。你看他一眼,就赶紧回去重算。”

典星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着笑着,渐渐沉默。

归尘看着她。

“怎么了?”

典星河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我师父了。”

归尘没说话。

典星河继续说:“我师父……跟你师父有点像。”

“哦?”

“她也不爱骂人。”典星河说,“但她爱笑。不管什么事,她都笑着说。

我给她算那一卦的时候,她也笑。我说,师父,你还有两个时辰。她说,好啊,那咱们抓紧吃点好的。”

典星河的眼眶有点红,声音很轻。

“她就那么笑着走了。”她说,“笑着看着我,一句话都没怪我。”

归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师父,”他说,“叫什么名字?”

典星河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归尘看着她,眼神认真。

“叫什么?”

典星河想了想。

“她姓夏。”她说,“名轻鸿,夏轻鸿。”

归尘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

瓜子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

“咔哒咔哒”几声。

典星河愣住了。

“前辈?”

归尘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说……她叫夏轻鸿?”

典星河点点头。

“怎么了前辈?”

归尘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四师姐。”他说,“是四师姐。”

典星河愣住了。

“什么?”

归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你师父,”他说,“是我四师姐。”

典星河呆呆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夏轻鸿,是我四师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吗,”他望着天,“四师姐自小,最会卜卦。师父说,她天赋最高,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他笑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笑着看人,从不骂人,爱吃好东西——都像她。”

典星河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发抖。

“前辈,对不起……是我,是我害死了师父……”

“傻丫头,哪有算卦害人的?我们没有人怪你,是你放不过自己。师姐命数已尽,人间自是留不住。”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归尘说,“但既然她收了徒弟,建了宗门,那她一定有她的打算。”

他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四师姐那人,从小就聪明。她做的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典星河没说话。

归尘继续说:“她把你养大,教你本事,让你继承这个宗门。她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他转头看向典星河。

“你做到了。”

她轻声说:“师父说,她以前也有个家。有个大师兄,有个二师兄,有个三师兄,有个小师弟。她说,要是他们还在,肯定会喜欢我。”

“会的。”他说,“我们都很喜欢你。”

典星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前辈,”她说,“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归尘想了想。

“是。”他说。

“我师父建的宗门,收了我。我把你们一个个捡回来,结果你们都是我师父的师兄弟。”

归尘点点头。

“缘分这东西,”他说,“说不清。”

典星河笑了。

“是啊,”她说,“说不清。”

两人一起看着月亮。

那天晚上,柴房里格外安静。

归尘、徐修、安然三个人并排躺在干草堆上,看着屋顶那个洞。

月光从洞里照进来,在三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谁都没有说话。

但谁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安然突然开口了。

“小尘,”他说,“你说四师妹收徒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归尘想了想。

“应该是笑着的。”他说,“她那人,做什么都笑着。”

徐修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丫头从小就会笑。师父罚她,她笑着认罚。师兄骂她,她笑着点头。我那时候老觉得她是不是傻。”

安然笑出了声。

“她不傻。”他说,“她是真不在乎。”

归尘点点头。

“她只在乎自己在乎的。”

徐修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乎咱们。”他说,“她收这个徒弟,八成也是因为……”

他没说完。

但其他两个人都懂。

因为那个徒弟,和当年的他们一样——没有家。

安然叹了口气。

“三千年前,咱们一百多号人。”他说,“热热闹闹的,天天有人吵架,天天有人偷东西吃。

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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