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推演结束后第七天,辰时,陛下在早朝上颁了旨。
周岩贪墨八十七万两,依律处斩,家产抄没;曹淳革职收押,交三司会审,依律从重;铸钱局、盐铁司、便民司涉案官员一律彻查,凡有签章核销者,一个不漏。
端王案平反,陆家案平反,吕征案平反,苏棠父亲追复原职,以三品衔归葬。
圣旨念完,满朝文武没人出声。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金砖上,把人们脚下的影子拉得很短。
散朝后,韩崇在殿外等苏棠,把一份誊好的圣旨副本递给她,“陛下问你想把父亲的墓迁到哪里。”
苏棠把副本收进布袋,只说,“槐树。”
三日后,申时,十里坡。
迁葬的队伍不大,苏棠只叫了几个案戏司的差役帮忙。
棺木是新打的柏木棺材,漆了三道土漆,黑得发亮。
她从早上就跟在棺材旁边,一路扶棺走到十里坡,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她父亲刻下的“大理寺·苏”三个字被树胶封得严严实实,摸上去硬得像石头,那块青石板也在,被雨水冲得又光滑了几分,新坟就起在青石板旁边。
韩崇来了,穿着便服,没带随从。田有福也来了,站在山坡底下没敢上来,远远看着。
沈渡帮她铲了第一锹土,把铁锹递给她,两个人的手指在锹把上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苏棠接过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实。
她在坟前跪下来,从布袋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碑下。
第一样是便民司修路款去向的原件抄本,纸页泛黄,边角用棉线重新装订过。
第二样是她父亲的办案笔记,摊开在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铸钱局与便民司,银两来去,有迹无形,另附一册,存。
第三样是她亲手扎的稻草小人,手里拿了一方指甲盖大小的薄木片,木片上刻了四个小字:案戏推演。
“这是案戏司的推演牌。你当年跟韩大人说案戏,我没让你白说。”她在坟前坐到日头西斜才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下了山坡。
山脚下,田有福还没走,他手里攥着一顶旧毡帽,看见苏棠下来,往前迈一步又站住。
“苏提举。”他的声音比在公堂上时稳了不少,“周岩的事了结了,我想回老家。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够我养老了。”
苏棠:“你不留在京城?”
“不留了。”田有福把旧毡帽翻来覆去地折,“我在户部待了十几年,在周府又待了十几年,半辈子都在给别人做账,剩下的日子我只想给自己打算打算。”
苏棠点头,手指在布袋翻找,好会掏出,“这是你的证人保护文书,凭这份文书,地方官不会为难你。如果有人翻旧账,案戏司替你挡。”
田有福接过文书,手颤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方官印,忽然弯下腰去给苏棠鞠了一个躬。苏棠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不用。”
苏棠轻笑,“你藏了七年账册,替我父亲守了七年证据。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
田有福直起腰,眼眶发红,他把文书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戴上那顶旧毡帽,转身沿着山路往东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来挥手,然后拐过山脚,身影被槐树的影子吞没。
沈渡从山坡上下来,手里拎着她落在坟前的布袋,“人走了?”
苏棠接过布袋,看着田有福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他以前住在尚书府后罩房最黑的那间,我昨天去周府查封的时候进去看过,窗户只有巴掌大。”
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眼,沈渡没说话,把缰绳递过。
苏棠动作利落许多,翻身上马,两人沿着山路回城。
次日,辰时,案戏司正堂。
苏棠坐在满桌摊开的卷宗前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今日穿的是素服,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却没停,在翻户部刚送来的铸钱局历年核销文书。
周岩和曹淳虽然倒了,他们留下的烂摊子才刚刚开始收拾,铸钱局和便民司的账目需要逐笔追回,涉案的六部官员从侍郎到主事被牵连出二十余人,其中有两个是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官员。
韩崇的意思是对这些底层被裹挟的人尽量从轻,但都察院那边死咬着不放,两边在朝会上吵了两天了。
苏棠不参与朝堂上的争,她只管查账。
沈渡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份公文,放在她桌上,“刑部送来的,城南又出了一桩命案,死者是铸钱局的退休老工匠,京兆府初步断的是自缢,但家属不服,闹到了大理寺。大理寺那边说最近人手都扑在曹淳的会审上,问案戏司能不能接。”
苏棠接过公文翻开。死者的名字她不认识,但这人在铸钱局服役的时间是三十一年,退休前最后经手的项目恰好是当年那批以“折色损耗”名义核销差额的铜料。
她把公文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拎起靠在桌脚的那个旧布袋,朝门口走去。边走边把卷宗的边角抚平塞进袋口,头也不回,“接。”
才走两步就被沈渡跟上。
午时,柳条巷。
死者住在巷子最里面一间矮平房里,屋梁上还挂着那根麻绳。
京兆府的仵作已经验过尸了,尸格上写的是颈部勒痕与上吊位置吻合,体表无其他外伤,胃内无残留毒物,初步排除他杀。
苏棠站在屋里抬头。梁上的灰尘被麻绳勒出了一道干净的印子,绳圈打结的方式是老式的水手结,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踢翻的凳子,弯腰把凳子扶起来,放在死者悬梁位置的正下方,发现凳面离梁的垂直距离比她预期的矮了一截。
“凳子太矮了。”她脱口而出。
沈渡站在门口,顺着她的目光看,“矮了多少?”
“至少矮了半尺。”
苏棠站上凳子试了试高度,她的手指刚好能碰到梁,但要把脖子伸进绳圈,得踮着脚往上够,“死者比我还矮两寸,他站在这张凳子上根本够不到绳圈,除非有人把他抱上去。”
她跳下凳子,走到窗边。
窗户是关着的,窗闩完好。
她低头看了片刻,发现窗台上有一小片被踩碎的新鲜墙皮,窗前地面上散落着几粒极细的河沙。
这几天没下雨,巷子里也没有河沙的来源,
苏棠蹲下来,用指尖拈起一粒对着光,沙粒表面有光泽,像是被水冲刷过的石英砂。
这种沙子她在翠微驿站办案时见过,是铸钱局用来打磨铜钱表面的抛光料。
她把沙子收进证物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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