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紫宸殿

寅时末,天色如浓墨未化,寒意砭骨。长安城尚在沉睡,皇城已苏醒。五更三点,宫门、殿门次第洞开,百官依品阶着冠服,执象牙笏板,踏着被夜露浸润的冰凉宫道,鱼贯进入肃穆的紫宸殿。龙涎香气氤氲,自鎏金铜鹤口中袅袅吐出,却化不开那股属于权力核心的无声凝滞。文武百官,文东武西,于金砖地上各自的蒲团敛衽正坐,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御座之上,天皇李治面带病容倦色,其侧后方,一道珠帘垂落,天后武氏的身影隐约其后,沉静而威仪自生。

刘皓南身着浅绯从五品上阶官服,腰佩银鱼袋,跪坐于武官班列偏后。他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将昨日演武场那一声声木颈碎裂的脆响,和少年王子眼中冰冷的兴奋驱散,但那景象却愈发清晰。

朝议在惯常的滞涩中推进。直至礼部侍郎武承嗣出列,高举笏板,声若洪钟,打破沉寂。

“启奏陛下,天后!” 武承嗣面朝珠帘方向倾身,脸上是精心雕琢的热忱,“上元佳节将至,普天同庆。礼部为彰我大唐煌煌盛世,陛下、天后泽被万民之德,特于朱雀大街、承天门外,督建‘万国来朝’、‘龙凤呈祥’、‘山河永固’三座巨型灯山鳌座!高逾十丈,金玉为饰,彩绸覆体,内置精妙绝伦之机簧巧,使灯影流转,人物行止,栩栩如生!更有西域贡奉之琉璃灯、水晶盏数千点缀其间,届时必将火树银花,光耀九霄,诚为亘古未有之盛世奇观!臣恳请陛下、天后,于上元之夜,圣驾亲临承天门楼,与民同乐,使我大唐子民与四方使节,共沐天恩,同庆升平!” 他刻意强调了“内置精妙绝伦之机簧巧构”,为那巨大的灯山内部可能存在的复杂空间与机关埋下伏笔。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崔知温已然按捺不住,举笏的手微微发颤:“陛下!天后!老臣以为万万不可!去岁旱情方歇,今岁漕运未畅,国库虽薄有积蓄,然天灾频仍,边用浩繁,正当厉行节俭,蓄力以备不虞!礼部动辄欲耗费巨万,营建此等奢靡无益、徒具其表之灯山,只图一时浮华虚誉,实乃蠹耗国本,媚上误国!老臣泣血恳请,驳回此议!”

工部尚书阎立本立刻附议,语气更冲:“陛下,天后!此等工程靡费惊人,单是木料、铁件、机簧、人工,便足以修筑数处紧要河堤、官道!礼部若执意妄为,这钱粮物料,工部绝难支应!请礼部自行筹措!”

武将班列中,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浓眉紧锁,出列抱拳,声如闷雷:“陛下!天后!末将只知职责!上元之夜,陛下、天后若登楼,则承天门外必是人山人海,鱼龙混杂!近日长安地面颇不安宁,为保圣驾万全,金吾卫需增派人手,增设明暗哨卡,加强巡查,一应犒赏、抚恤,皆需银钱!恳请陛下、天后体恤,拨付专款,以安军心,以卫宸居!”

殿内顿时喧腾,三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御座上李治揉着眉心,珠帘后则一片静默。

待声浪稍歇,李治才沙哑开口:“众卿所奏,朕与天后已知。上元与民同乐,固是佳话,然国用艰难,将士辛劳,亦不可不察。着三省与户、工、礼部及金吾卫详议,务求稳妥。” 将争议暂且压下。

他目光微转,落在刘皓南身上,语气温和些许:“薛卿。”

刘皓南心头一紧,躬身:“臣在。”

“昨日大食王子往你府上请教,可还尽心?” 李治问。

“回陛下,王子殿下天资颖悟,向学心切,进展……尚算顺利。” 刘皓南斟酌用词。

“嗯,” 李治微微颔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朕闻王子眼界颇开,兴致甚高。此乃两国交好之美谈。薛卿啊,” 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身为驸马,又是我大唐臣子,教导外宾,当尽心竭力。王子既有此向学之心,我大唐身为天朝上国,亦当有海纳百川之雅量。那些不涉根本的寻常技艺、奇巧见闻,但可相授,务要使远客尽兴而归,深感我朝诚意。至于那些关乎我大唐根基、不可轻泄的微末之道,薛卿身为栋梁,自有分寸。总需宾主尽欢,方显我朝气度,亦不负……王子一片诚心向化之意。” 这番话听着是勉励与嘱托,实则暗藏玄机。“王子兴致甚高”是暗示对方很满意(且进献颇丰),“不涉根本的寻常技艺、奇巧见闻,但可相授”是让他多教点“可卖钱”又不伤及核心的东西,“自有分寸”、“宾主尽欢”、“方显我朝气度”则是明示:拿捏好尺度,把这位“财神”哄高兴了,朝廷才好抬价,换取更多利益。这是把他的“教学”彻底当成了政治交易的筹码!

刘皓南心中冰冷,面上愈发恭顺:“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把握分寸,不负圣望。” 他听懂了,帝后既要他掏出东西来换取实利,又防着他泄了老底,还要他把握“教学”的性价比。

珠帘后武后清越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形的压力:“薛驸马才学不凡,能得王子信重,自是好事。尽心教导,乃尔职责所在。然则,” 她话语微顿,似不经意地提点,“驸马都尉之本,在于恪守臣节,敦睦家室。教导外宾之余,亦当时时谨记本分,方是周全之道。”

刘皓南后背一僵。“谨记本分”、“敦睦家室”——这分明是敲打!是提醒他别忘了太平公主,别忘了“开枝散叶”的“重任”!这是在催他“加班”完成另一项“任务”!他以为只是两份棘手的差事(教导危险王子、应付公主求子),一份俸禄打两份工,已是憋屈。

“臣,谨记天后教诲。” 他低头应道,声音平稳无波。

“天皇需静养,不宜过劳。” 武后的声音为朝议定调,“上元之夜,本宫与天皇于承天门楼略作停留,受万民朝贺即可。一应灯会事宜,着太子代为主持,与民同庆,亦是历练。”

“臣等遵旨。” 百官应和。

散朝后,刘皓南随着人流走出紫宸殿,只觉得胸口窒闷。两份“工”已压得他心头沉重,一份是喂不饱的狼,一份是填不满的愿。刚走下台阶,便被狄仁杰从旁唤住。

“薛驸马,借一步说话。” 狄仁杰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他将刘皓南引至无人廊柱下,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绢帛,递过去时,手指似乎微微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薛驸马,此乃天后密旨。长安混入石脂毛竹一事,二圣已知。经查,仍有相当数量下落不明,且……有确凿线索表明,其已被混入礼部为此次上元灯会所采购的木料之中,图谋不轨,目标直指上元夜承天门楼!天后命你,以兵部弩司主事之

便,暗中协助金吾卫,务必于节前查明隐患,确保二圣安危!此事绝密,慎之又慎。”

刘皓南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绢帛,快速扫过,脑中“嗡”的一声。第三份工!而且是真正要命、牵连九族的工! 他猛地抬头看向狄仁杰,只见这位以刚正耿直著称的神探,此刻眼中竟流露出清晰无误的复杂情绪——那是深深的不忍,甚至是一丝愧疚。狄仁杰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用力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低声道:“薛驸马……你……唉,多加小心。程大将军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他会全力配合。但时间紧迫,贼人狡猾……千万保重!” 那眼神分明在说:二圣此举,实在……可为人臣者,又能如何?在狄仁杰看来,眼前这位薛驸马,不过二十六岁年纪,虽是世家子弟,或许有些奇遇本事,但让他同时应付那深不可测的阿拉伯王子,满足太平公主的“家事”压力,如今还要扛起这等关乎二圣性命、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绝密安保重任,只拿一份驸马都尉的俸禄……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用!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刘皓南读懂了狄仁杰眼中的未尽之言,胸中那口郁气几乎要炸开。好,好得很!一份俸禄,三座大山!一份是教导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人物,一份是应付背后站着帝后的家庭压力,最后这份,干脆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排查那不知藏在何处、何时会爆的致命隐患!二圣这算盘打得真精,用我的本事去跟那大食王子换钱帛珍宝,还要我拿命去填他们自己招来的风险窟窿!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荒谬感席卷全身。

他将密旨仔细收好,对狄仁杰拱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干涩:“下官……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辞别狄仁杰,刘皓南翻身上马,只觉得今日这马鞍格外坚硬冰冷。晨风拂面,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寒意与烦闷。这长安城,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杀机。而他,已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推向那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还未近公主府,那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喧闹便已传来。衣袂破空声,瓦片碎裂声,重物落地声,夹杂着少年夸张的赞叹与老者开怀的大笑。

“啊!薛老大人!您这身姿,真如大漠孤烟,直上苍穹,又如沙海流云,变幻莫测!晚辈能目睹如此神技,定是真主听到了我最虔诚的祈祷,降下指引!” 这是穆罕默德王子的声音,依旧华丽浮夸,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用词新奇却空洞。他不再称“老师”,而是恭敬地称“薛老大人”,语气热情洋溢,但听在刘皓南这等政治老狐狸耳中,却清晰无比——这只是毫无实质内容的,堆砌辞藻的客套恭维。这位王子精明得很,一夜之间就已判断出,凌霄子这里更多是哄小孩玩闹的“奇巧”功夫,真正的杀人术、核心道法,还得着落在他刘皓南身上。但对凌霄子,他毫不吝啬这些听起来天花乱坠的赞美,既是维持表面热情,也是在巧妙地借这位“薛老大人”(父亲)的势,无形中给刘皓南施加一层人情与长辈压力。

“哈哈哈!说得好!小王子果然有眼光!老夫这点微末道行,能入王子法眼,也是缘分!看好了,这手‘云龙三折’,讲究的就是腰马合一,气贯涌泉!” 凌霄子的笑声畅快之极,透着十足的受用。也难怪,他在师兄陈希夷那里向来被视作“杂而不精”,在红颜知己聂隐娘眼中是“不够纯粹”,在师侄刘皓南那里难得几句真心夸赞,自家徒弟刘朔更是以拆台为乐。如今忽然来了个身份尊贵、说话极尽华丽之能事、对他每一招每一式都报以惊叹的外国王子,那感觉,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让他无比舒畅,教得也更加卖力,浑然不觉对方那热情赞美下的实际疏离与算计。

刘皓南在府门前勒住马,听着里面鸡飞狗跳的“教学”与那虚浮的互相吹捧,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与厌烦涌上心头。凌霄子师叔被几句花团锦簇的废话就哄得找不着北,而那位王子,则在冷静地利用这种关系。回兵部?这个念头无比诱人。至少,那里的麻烦是死的文书,而不是这些活生生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的人和事。

然而,现实不容逃避。他默默下马,将缰绳递给一脸苦相、仿佛自家府邸正在遭受拆迁的门房,深吸一口气,又沉重地吐出,迈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向着那片混杂着瓦砾声、浮夸赞美和凌霄子得意笑声的“战场”走去。一份俸禄,三份要命的工,还有一个被彩虹屁吹得晕头转向、正在“倾囊相授”的师叔,以及一个看似热情如火、实则心思难测的“学生”。刘皓南只觉得,自己启动的那个“六煞天门阵”,或许不是为了体验人生,而是为了体验什么叫真正的、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责任与麻烦。

刘皓南几乎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深重地踏进公主府前院。门内传来的喧哗,此刻落在他耳中,已非噪音,而是压垮他紧绷神经的最后几根稻草,带着倒刺,反复刮擦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神。朝堂上那番暗藏机锋的“嘱托”,狄仁杰密旨中那关乎身家性命的绝密安保,太平无声却沉甸甸的“求子”压力,再加上眼前这个精力无穷、心思莫测、还对他压箱底本事(“六煞天门阵”)表现出狂热兴趣的大食王子,以及一个被彩虹屁吹得晕头转向、险些拆了半个府邸的师叔……四座无形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凝滞。他此刻只想寻个清净角落,哪怕片刻也好。

前院一如既往地狼藉。碎瓦、裂砖、倒伏的草木、断裂的栏杆,以及那个穿着胡式劲装、在废墟间兴致勃勃、试图用刚学来的三脚猫“轻功”扑腾的穆罕默德王子。凌霄子师叔则在一旁指点江山,满面红光,显然乐在其中。

刘皓南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烦躁。他径直走到凌霄子面前,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父亲,晨露风寒,您年事已高,不宜久立劳神。请回房歇息,或去后院静心。王子殿下,儿子自会安排。”

凌霄子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大为不悦,吹胡子瞪眼:“绍儿!你这孩子!为父正教到关键处,小王子天赋异禀,一点就透!这般好学的晚辈,说话又中听,还是个尊贵的王子,你怎的这般没眼色,非要赶为父走?” 他语气里满是被打断兴致的恼火,以及“好不容易来个崇拜老道的,说话又好听的晚辈,还是个王子,你这逆子又来搅局”的强烈不满。

刘皓南只觉得额角青筋又是一跳,连解释的力气都欠奉,只加重了语气,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冷硬:“父亲,请回。”

凌霄子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够呛,愤愤地一甩袖子,瞪着刘皓南,又转向穆罕默德,换上一副和蔼又惋惜的表情:“小王子,你看这……唉,老夫先回,你且自行体会,改日,改日咱们再……” 话未说完,便被刘皓南平静无波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只得嘀嘀咕咕,满脸不情愿地往后院走去,背影都透着怨念。

打发走了添乱的师叔,刘皓南转向穆罕默德。劲装利落,手指红肿,眼神灼亮。这副早有准备、对伤痛毫不在意的样子,更让他心累。他连半个字的寒暄都懒得说,直接道:“殿下,演武场。”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里透着一股“跟上,别废话”的疲惫与命令。

到了空旷的演武场,刘皓南连解释阵法原理的念头都没有。他只想图个清静,把这麻烦暂时丢开,哪怕一两个时辰也好。他直接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几个极其简洁、近乎敷衍的符文,空间一阵模糊涟漪,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入口。

“此阵名‘千机迷踪’,自行体会身法步眼。无害,困人。出得来,再谈。” 他言简意赅,语气里是明明白白的“我累死了,你自己进去玩,玩明白了再来烦我”。他估摸着,以这阵法的复杂程度,困住这养尊处优的小王子大半天应该不成问题。他急需这点时间,去理清承天门那摊要命的乱局。然后,他朝入口抬了抬下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将这个精力过剩的“麻烦”彻底“扔”进了他以为能清净片刻的幻阵之中。他妄图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却忽略了,对方并非寻常纨绔。

关上书房门,背靠门板,刘皓南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胸中憋闷未减分毫。他强迫自己坐到书案后,摊开承天门图舆,翻出那些记载着昭武九姓零碎信息的故纸堆。必须从浩如烟海的线索中,为那场可能直指二圣的袭击找到头绪。西域五魔,尤其是那个据说冲着自己来的“老五”……他试图集中精神,但疲惫和纷杂的思绪如同蛛网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小半个时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太平公主走了进来,未带侍女,一身素净常服,脸上倦容明显,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静静看着他,那双往日明丽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压力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空洞。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沉重。昨夜的温存,仓促而疏离,更像两个心力交瘁之人在黑暗中的互相取暖,却因各自心事,未能尽兴,反而添了更多窒闷。

太平走过来,没有多余的矜持,直接坐到他腿上,双臂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汲取着那一点点真实的暖意。刘皓南身体微僵,随即抬手,有些用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暂时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没有温柔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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