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走后许久,见江随神色与先前无异,侍从才放心下来。江家现今人丁不多,二公子江恪是江家府君江万程的独子,江氏一族显赫鼎盛,族中人绵延几代,遍布各行各业,经商从官都有绝佳出路,江二公子在族中不算出色,却也有些才学,又仰仗着江氏一族历代的累积荣光,也混了个公车令的官职。
只可惜二公子不擅官道,偏爱风雅享乐,才有了他组织的那场诗会,也连累了不少人。在京中玄鸦司风头正盛,他们办案,没人敢说什么,所以江家也不必应付那些士族。
侍从又想起方才的娘子,那娘子眉目灵秀巧然,身段不同于建康城中娘子们普遍的纤细,如今京中时兴柳叶腰,娘子们走起来如弱柳扶风袅袅婷婷,生怕多出半分力气。而方才那位脊背挺直,迈步稳当,可谓是走的顶天立地。
他扭头看了眼自家公子,江随是济阳考城的一脉的嫡子嫡孙,品学上乘,为人也是通透非常,江家一直期望他能引领建康中的族人走上巅峰,可……侍从又看向他,却见他坐得可谓是周正,神态却透着一股懒懒散散,不用猜也知他对家主之位毫无兴趣。
道阻且长啊,侍从叹了口气,离开了。
马车上一片寂静,薛小满紧张兮兮的看着妙真的脸,妙真思索周全才开口:“薛公子不会有事。”
薛小满长吁一口气,后又问道:“那他何时才能回来?”
“暂时没有定数,玄鸦司这次抓人看似是因逆党,实则不是为了这些逆党,所以不会对诗会上的人做什么,如今倒看起来好像正在等一个契机。”
小满听的云里雾里,还没想清楚从哪里问起,只听妙真又开口道,“薛姑娘,你找些家中聪明靠得住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去瓦子巷,一路去玄鸦司。”
虽然经由江家的态度得知玄鸦司不会对薛怀拙做什么,但妙真不想等下去,她要快点见到薛怀拙问清净蘅寺的事,必须得先找到玄鸦司的突破口。
今夜不设宵禁,商贩都开始各自闲聊规整,也有不少纨绔游乐上街,青坊瑶馆就在此时点灯上客,一些白日不好做的事情此刻正适蛰出,这是最适合打探消息的时刻,城中一时间暗流涌动。
月亮从群阁间爬至厅上中庭树梢,薛家派出的这两波人都回来了。
只有妙真和小满坐在厅中,面前的人一字排开,彼此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人犹豫迟疑片刻才开口。
“按娘子吩咐,我等在玄鸦司旁的馆子等着,入夜将近子时玄鸦司中驶出一车马,我远远跟着,那车马拐进了百雀大街,我们便没在跟了。”第一波人说完,求实拿着一串钱给了出去。
第二拨人一看,立马来了精神,滔滔不绝道:“我们在瓦子巷喝了两个时辰的酒,娘子有疑惑的几个问题都问出了些线索!玄鸦司和朱衣台确实不对付,可朱衣台不似几年前,里面的权臣这几年都因为犯事被陛下清理了十有八九。如今那朱衣台就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空壳子。”
“这烂摊子前年交给了一位世子,不过也没什么所谓,这世子不过是个北魏送过来的质子!只是有些才学,挂了个朱衣令使的名字罢了,因得了朱衣台这么个瘟疫活,还惹不少人嘲笑,连一起喝酒的官兵都嗤之以鼻。”
这可实打实是个有用的线索,妙真又问道:“这位世子可有什么值得说的事?”
“哎呀,娘子你这就问到点子上了,这世子自小送来建康,病病殃殃,就一张脸还说的过去,所以很得长公主青睐。可这世子是北魏的人,长公主金尊玉贵,陛下自然也并未赐婚,这二人的事在城中也是津津乐道。”
若此事是玄鸦司于长公主的立场之上,与朱衣台的博弈,便能说通许多了,可是又是依照什么借口将世家子弟全部扣押,如何能将谋逆与诗会挂上联系,借此扳倒朱衣台呢?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东西,她转头问道:“求实,当日玄鸦司闯入诗会,除了抓人,还带走了什么东西?”
求实努力回忆片刻才答道:“娘子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当日前头一批黑衣人抓走了各个主家,后一批进来的黑衣人好像收走了所有的文房,笺纸砚台毫笔甚至墨锭一个也没留。”
文房?妙真脑子里一桩旧事立刻清晰,将玄鸦司、朱衣台串联起来。
数年前妙真还在京中时,有一户墨宝商户姓文。文家所造的宣纸、笔墨在城中泛用极广,后来忽有一日京中出现了一本《往昔杂谈》的书,里面是一位自称前朝遗留血脉的自述,里面写出了前朝安邦治国的理论,也描绘出了当年减税布施、百姓安居的前朝景象,在民间引起了极大的反向,当朝税款繁重、各项新举措皆不如书中所描绘的往昔,一时间民怨四起。
当时的武帝萧赜震怒,只是多方追查并未查出作者何人,却查出该书所用的宣纸就是出于文家,文家说不出此书从何而来,便被盖上了包藏逆党的帽子。文家的文房皆是上品,不少世家都在用,因此与文家交好的世家也有不少出来担保,却都被一同划为了逆党之列。
后由朱衣令负责销毁书册、诛杀逆党。帝王之怒向来没有人逃得过,文家全族、与其交好的世家、甚至朝堂上请求彻查的官员,全部收押问斩。
行刑之日年幼的妙真曾随着玄慈前往观礼,万人空巷,牢狱满盈,囚车列列压过原本热闹的街道绵延数里,仿佛发出震耳的控诉声,群众沉默注视哀叹、囚车之上的人唱和着世道不公词曲,刑台上手起刀落,一气呵成,没有任何节外之事生出,所有人行刑足足用了一个时辰,血流如注蜿蜒在街道上,就像无人能撼动历史的河流,妙真彼时站在河流沿岸,只觉万分震惊悲怆。
百条人名的消亡没有平息君王的怒气,那日后总有被悬于午门上的尸首,或是因为失言、或是因为家中曾有过那本《往昔杂谈》,搞得人心惶惶。
净蘅寺的佛灯点了整夜,玄慈率众僧为他们超度,诵读声经久不息。妙真望着佛前灯花明灭,心中不解,如此斩断所有就可以平息民间之言吗?一众世家含冤而死,即便此灯无尽,又有何用呢?
玄慈却只是叹息摇头,说了句她当时无法理解的话:无尽灯,犹心灯。
文家至此于世间消失,而多年后江氏的诗会上却出现了文家的文房,所以才有了玄鸦司抓人这一说,可是抓人三日无任何公示,说明他们的目标不在那个诗会,又或者说不在那个不存在的“逆党”,而在几年前负责销毁逆党之物的朱衣台。
深夜玄鸦司的人去了百雀大街,正是公主府所在之处。想到这一层之后妙真有些迟疑了,要继续掺和下去吗?她独身一人不怕什么,可是日后还要靠薛家查清净蘅寺的事,若此时继续下去,薛家难免会引来多方的针对……
鼻尖悠悠飘来清甜的香气,妙真缓过神,小满正端着茶花酪。她神情也有倦意,却比刚在槐余峰见到时好多了,她带有歉意的开口:“妙真,饿了吧?为了我你都没歇息到,来吃点东西吧。”
“多谢。”妙真接过,安抚地笑了笑。夜里寒凉,茶花酪茶香清雅,将人此刻不安一扫而光。
“你这几日在府上歇下没问题吧?净蘅寺那边需要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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