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世纪金源小区,傍晚。

刚下过一场阵雨,空气里透着潮湿而凉爽的气息,不黏腻,反而带着一股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香,颇令人心旷神怡。

热的人焦躁不安的夏天,终于已经过去了。

陆屿收了伞,挽着林清竺的手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小区以绿化闻名,柏油的路面两旁栽满了形形色色的花草,许多还盛开着,在第一场秋雨的浸润中变得更加鲜艳。高大的乔木枝叶油绿,伞盖一般擎在两人头顶,挡住了一碧如洗的天空。

距他们搬来这里,已整整三年了。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干燥的温度,林清竺忍不住抬头,盯着男人轮廓鲜明的侧颜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屿笑问,分明早已察觉到她的视线,就等她开口呢。

林清竺咬了咬唇,鼓足勇气说:“已经三年了。”

“民法典上说,夫妻分居满三年,视同离异,我……”她犹豫了下,继续说:“我在想,我和他的婚姻,现在是不是已经作废了。”

“不是现在,是三年前就已经作废了。”陆屿纠正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一喜:“干嘛提到这个?清竺,你是不是——”

“是不是,准备答应我了?”

惊喜来的太突然,陆屿有些头晕目眩。

林清竺轻轻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兴奋中的男人一把举了起来:“万岁!”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像个孩子般欢呼:“太好了清竺,太好了哈哈哈!你答应了,你答应了!我终于等到了!我们明天,不,现在就去登记吧。”

他抱着林清竺转了好多圈,直到她喊头晕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放下,但高高扬起的嘴角却怎么也放不下来,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欢快。

林清竺也忍不住笑了,假意埋怨:“猴急,也不看看现在多晚了,民政局肯定早就下班了。明天?明天也不行,我这次要挑个好日子。”

上一次,一切都那么匆匆忙忙,兵荒马乱的,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她在领完证的第二周才知道原来那天是大凶日,不宜嫁娶。想到后来和乔鸿易的分道扬镳,林清竺黯然地想,也许一切早已在暗中注定。

这次,她一定要选个好日子,最吉利的那种。

“好,都听你的。”陆屿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一切行动听指挥,老婆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一叠声的“老婆”叫得林清竺臊红了脸,赶忙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在外面呢!现在不许这么叫我。”

尽管已经有过一段婚姻,但被人这么光明正大地喊老婆,还是第一次。乔鸿易从不这样称呼她,他只会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叫她“竹子”。

竹子。

在那些泛黄的信上,他也是这样称呼她的。

她以为,他只是面冷,心还是热的。

想到乔鸿易,林清竺心中又一阵刺痛,眼神晦暗下来。但很快,这份阴霾就被陆屿突如其来的吻所覆盖。也许是受了那几声“老婆”的刺激,他这次吻得格外激烈,令林清竺有些喘不过气。

黄昏的路灯下,两人的身影交叠。唇齿相依间,林清竺感到男人的体温正在快速升高,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向她的肌肤上传导。

“咕呱。”

一只青蛙从他们脚边的水洼里跳过,溅起几珠水花。

林清竺被惊醒,开始推拒他:“够……够了,在,在外面呢。”

短短一句话,因男人的热吻而变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见男人不听,她抬起脚,狠狠踩在他的鞋面上。

“唔。”陆屿终于舍得松开她,低头看着怀中人羞恼的模样吃笑:“在外面在外面,就会这一句是吧?接个吻而已,又不出格。我就要在外面,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和老婆天下第一好。”

“你!”林清竺本想骂他不要脸,却被他热烈而直白的目光触动,轻哼一声,丢下他疾步向前走去。

陆屿暗笑,抬起大长腿三两步便追了上去,伏在她耳边说:“那,等回了家,我们再继续把剩下的给做了?”

林清竺一听耳根子就红了,只顾低头赶路,并不理他。

陆屿轻笑两声,双手插兜走得轻松又愉悦。换作别人这个样子,他必然要调侃一句“上上个世纪穿来的吧?也不看看都什么年代了,大清早亡了。”可林清竺不同,她的自尊经不起这样的玩笑,他可不想给两人的感情找不痛快。

于是,一路上他只是笑,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他冲林清竺说了句“稍等”便一头扎了进去,再出来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林清竺看着他口袋里鼓起的四方块,咬了咬唇,没说什么。

陆屿便知道她这是同意了,一口大白牙几乎要呲上天,壮着胆子问:“其实我还买了点别的,晚上要不要试试?”

他挺期待的,只是不知道以她的保守程度能不能接受。这三年,可真是憋死他了。

林清竺白了他一眼,把嘴唇咬得更用力了。

陆屿连忙伸了根手指过去制止:“乖,现在别咬,等做的时候再……”

“不要脸!”林清竺终于忍无可忍地呐喊出声,撇下他噔噔噔跑远了。

陆屿一愣,紧接着捧腹大笑。

好可爱好可爱……她生气的样子怎么能那么可爱。他边笑边去追她。

最后,他将她堵在家门口,很霸气地来了个壁咚:“乖,就答应我这次嘛。你瞧,我都素了三年了……”

他还没说完,就听林清竺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你说你‘素’了三年——你?!”

他若是素了三年,那这三年来陪在他枕边的人是谁?难道是鬼吗?!

又不是没给过他!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控诉。

陆屿知道这事讲不明白,只能含糊地说:“那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说的“素”,和她以为的素,完全不是一回事。她以为,只要做了就行了,可对他来说完全不够。她给的那些根本满足不了他,他想要的是……

“宝贝,答应我一次好吗?我实在忍不住了。”他边哀求边缠着她亲吻。

他忍了三年,在她面前装得彬彬有礼,丝毫不敢造次。若不是今天终于听到她亲口说肯嫁他,他估计还能继续压抑住本能,强迫自己忍下去。可现在,也许是她松动的态度给了他勇气,他想试一试。

试一试,万一就成功了呢?就像他们半推半就的第一夜那样。

“你究竟想闹哪样?”林清竺不满地咬唇,实在不明白这个男人究竟想搞什么鬼。

陆屿一听有戏,立刻循循善诱:“光说哪能说的明白呢?乖,给我个机会,让我用行动告诉你,好不好?”

两人推搡间进了玄关。

林清竺心知他葫芦里准没卖什么好药,咬紧牙关不肯松口。若放在以往,见她抗拒的态度如此坚决,陆屿早就放弃了,可今天不知怎的,非要她同意了不可。

“哎呀,你先放开我。”她实在受不了他狼狗似的撒娇求欢,随意扯了个借口说:“今天阿姨请假,家里垃圾还没丢呢。”

“在哪里?我去丢。”陆屿格外殷勤。

“在——唉,算了,还是我去吧。”林清竺生怕这位大少爷丢完垃圾回来自觉立了功,缠着她索要得更狠,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一个人在家冷静冷静,也让她想一想该怎么拒绝他。

“外面天黑了哦。”陆屿当着她的面扮起了鬼脸,“有妖怪,会吃人,老婆不怕?”

他用两只手扒拉着下眼睑,吐出长长的舌头,摇摇摆摆地往林清竺眼前凑。

林清竺边笑边往后退:“又皮,我才不怕。”

她灵巧地从他腋下溜了出去,踢拉着拖鞋跑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上已拎着个黑色的袋子。

“我马上回来哦。”她像叮嘱孩子一样嘱咐他。

陆屿相当配合,做出一副乖巧状点头:“好的老婆,小狗在家等你。”

林清竺忍不住又笑了。

这人惯会打蛇棍上,她才刚要答应他的求婚,他就一口一个老婆叫得自然又随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已是多少年的老夫妻了呢。真不害臊!

她开始怀念第一次见面时,他人模狗样地喊她“林小姐”的样子了。那时的他多能装啊,多么谦谦君子啊,而她,差一点就相信了他真是个好人。

也是,能和乔鸿易称兄道弟玩在一起的,会是什么好人。

乔鸿易,她又想到了他。

林清竺唇角的笑意淡去,看了看天色,抬脚向更远处的垃圾箱走去。

明明家门口也摆放着一只垃圾箱,空荡荡的,但,她此刻就是想多走几步路。

天空又飘起了细雨,为明镜似的水洼镀上一层活动的马赛克。林清竺穿着拖鞋,小心翼翼地避让着它们。

这间小区,其实并不好。档次低,房龄老,物业服务也跟不上。当初知道她想搬来这里时,陆屿险些惊掉了下巴,各种劝她打消这个念头。无奈林清竺爱极了这里的绿化,无论陆屿怎么巧舌如簧都不肯改变想法,这才令他不得不捏着鼻子陪她一起搬了过来。

但,他也有条件。第一,必须安排至少一个住家阿姨进来;第二,他只住独栋,他不能接受一墙之隔的是那么低档次的邻居。

林清竺知道他少爷脾气作祟,也知道以他自幼养成的龟毛习性,肯陪她住进来已是纡尊降贵了,便都答应了他。

迎着雾蒙蒙的细雨,她无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乔鸿易,她又怎么可能会和堂堂陆家太子爷产生交集呢?如果不是因为他……

“竹子?”

谁在喊她?林清竺提着垃圾袋的手蓦然一抖。

“竹子。”他又喊了一声。

林清竺不可置信地抬头。

一米之遥的树下立着一个撑伞的人,伞柄漆黑,衬得那人指节白而修长,是林清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双手。

正是这双手,曾在无数个夜里给予她欢愉;也是这双手,端来掺了药物的烈酒,把她送到了合作伙伴的床上。

乔鸿易。

在隔着雨雾看清他面孔的瞬间,林清竺霎时泪流满面。

(二)

第二天一早,闹铃响了,林清竺却罕见地没能起床。

陆屿倒是在听到闹钟震动的第一时间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回味起昨夜的放纵,他心虚地瞥了一眼林清竺的睡颜,先是拿起手机飞速关闭铃声,又替她向博导请好假,而后便蹑手蹑脚地下床溜进了厨房。

虽然不知道她昨晚为什么扔个垃圾回来就同意了配合他,但他还是做贼心虚,知道是自己要的狠了才让她今天起不来的,今早便格外乖巧,殷勤地在厨房为她准备着早餐。

一晌贪欢,男人显然已经餍足,心情极好地挥舞着锅铲,嘴里还不忘哼着小曲儿。

林清竺醒来时,浑身酸痛得险些爬不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承认,她有赌气的成分,才会答应陪陆屿胡闹。

昨天晚上,乍然见到雨中的乔鸿易,她还以为见到了鬼。

他是来找她的。

三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特意来找她。与以往的高冷不同,昨夜的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那两片曾吻过她无数遍的薄唇,透着和那撑伞的指节一样的苍白色。他红着眼,哽咽地唤她:“竹子。”

竹子,竹子,多么亲昵的爱称。

呵。

林清竺再一次听在耳中,却只觉无比讽刺。他凭什么来找她?他凭什么认为,在对她做下那种事情之后,她还会原谅他?还愿意再见他?!

三年了,那件事始终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令她每每想起,便如鲠在喉。

怎么能原谅……

乔鸿易。

你知不知道,你曾经,是我的信仰。

她当即擦干眼泪,撇下一句:“我要再婚了。”就急匆匆跑回了家。

然后,便是陆屿不怀好意地从背后拥了上来,她闭上眼,放任了这场由他主导的荒唐。

嘶——

腰酸得厉害。林清竺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干脆放弃。回想起昨夜种种,她无力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直觉犯下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陆屿那人,是惯会打蛇棍上的,脸皮又厚。她冲动之下许了他昨夜,往后可该拿什么理由拒绝?难不成夜夜都要容他那般放肆?

再一想到他口中的“素了三年”的论调,她不禁头更痛了:这厮,倒没有说大话。和昨夜比起来,她以往经历的那些情事简直就是小打小闹。她为他破的这一回例,很难再收回来了。

她只能祈祷陆屿不要惦记,她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肆意折腾。他啊,还是“素”着吧。

下床,洗漱,刚出房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焦糊味。林清竺快步来到厨房,果见陆屿正对着一口烧焦的锅抓耳挠腮,苦哈哈的样子,像极了她师母膝下那只小京巴狗。

“老婆,你起床啦?”见到她,陆屿先是一喜,接着就垮下脸来,指着面前的这口黑锅,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本想给你做顿早餐的,谁知……这锅它,它不听使唤!”

哟,还倒赖起锅来了。

林清竺淡淡说了句:“我来吧。”

陆屿不好意思地将灶台让给了她,但依旧不肯离开厨房。林清竺每做一个动作,他就夸一句:“老婆好棒!”

“老婆做的菜好香!”

死皮赖脸外加情绪价值给够,他知道她最吃他这一套,便将这招运用得炉火纯青。林清竺果然拿他没办法,既嫌他吵,又不忍心赶他走,一脸无奈。

芦笋、胡萝卜、西蓝花,鸡蛋、牛排、面包片……那些令陆屿手忙脚乱的步骤,在她手中一下子变得有条不紊,不到半个小时,便可以摆盘端上餐桌了。

林清竺又从冰箱里拿出两只橙子,给两人各榨了一杯橙汁。

陆屿看得两眼冒光:“哇,不愧是我老婆!我老婆厉害,真厉害!比阿姨还厉害!”

这是真心话。他是真的佩服林清竺,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她,所有把别人为难得死去活来的东西,她都能从容应对,游刃有余,就像,就像——嗯,武侠片里技高一等的大侠。

这么厉害的大侠,是他的。

“嘿嘿。”陆屿笑得得意。要不是乔鸿易那个憨货,他还遇不上她呢!姓乔的简直命中注定要做他的红娘。再一想到那人眼下只怕肠子都要悔青了,他就更爽了。

让你把老婆让给我,该!

用餐时,自然免不了又一顿彩虹屁。陆屿一张嘴,把林清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比她做的早餐还要五颜六色。好在,他们这边刚落匙,阿姨就回来了。

陆屿立刻又变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扑克脸。

阿姨战战兢兢,只觉这家的男主人十分不好相与。从她上工到现在,就没见他露过一个笑脸。再三确认了自己今天没有晚点后,她一边悄悄松了口气,一边对准备亲自动手收拾餐具的林清竺说:“我来,我来。”

林清竺便罢了手。

阿姨端着餐具刚进厨房,就忍不住“呀”了一声:“锅怎么烧糊了?”

烤成这样,自然是不能用了。她有点心疼这口锅,据说和造火箭用的同一个材料呢!虽然不知真假吧,但确实好用,就这么坏了,她着实有点可惜。

“许久不做饭了,手生。”在陆屿的挤眉弄眼下,林清竺语气自然地解释。

等阿姨回头,陆屿又秒变正经。

林清竺憋着笑说:“把它扔了,换别的吧,不是什么大事。”

可给他装的,装死了!看他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唉,也只能这样了。”阿姨没留意他们的眼神官司,叹息着将这口锅打包丢进了垃圾桶。

水流声哗啦啦响起,洗碗机开始运作了。

陆屿与林清竺一前一后起身离开餐厅。见林清竺迈向卧室的方向,陆屿准备拿车钥匙的手一顿,抬脚跟了上去:“老婆,今天,领证去不?”

他眼中流露出火热,跃跃欲试。

“不去。”林清竺白了他一眼,“都说了要选个好日子的。”

她回到卧室,拉开抽屉,将压在最下面的一叠文件拿了出来。

那是一份离婚同意书,外加一份分居协议。白纸黑字,已经签下了乔鸿易的大名,而属于她的那栏,却还是空着。

“看它干什么。”陆屿不爽,要不是怕林清竺生气,他早把它们抢过来撕个粉碎了。该死的乔鸿易,还要纠缠他老婆到什么时候!

林清竺顿了顿,说:“你说,我是不是得先签了它们,才能和你领证?”

“其实……昨天晚上,我出门丢垃圾的时候,见到他了。”她终于向陆屿坦白。

陆屿一听就炸了:“什么?!你怎么早不跟我讲。他是不是后悔了,要来跟我抢人?你呢,还惦记他?不行,我们必须马上领证,现在就去!”

他不由分说,拖着林清竺的手就要往外走。

林清竺拗不过他,求助似的说:“等我换件衣服。”

她还穿着睡衣呢。

陆屿只好松手,看她溜进了衣帽间。

他的目光落在散落在地的那些文件上,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克制住了将它们焚之一炬的冲动,拾起来收好,准备一会将它们交给律师。

陆家有着号称“北城必胜客”的私人律师团队,只要乔鸿易敢来,他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笃定他不敢拿这个做文章。

趁林清竺换衣服的功夫,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等她收拾妥当再出来时,那些文件早已被助理小张带走了。

陆屿假装没看到林清竺眼里的恼怒,凑过去亲昵地夸赞:“我老婆真美,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美,不穿更美。”

林清竺才刚升起的怒火就被这么硬生生给扑灭了。

陆屿一笑,知道自己赌对了。

三年了,林清竺终于肯光明正大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就是默认了同意交给他处理。至于他先斩后奏——还不是因为他太爱老婆,等不及了嘛。

老婆不会真生他气的。

林清竺果然没有生气,她低头理了理裙摆,对陆屿说:“看到你给我请的假了。今天不用去学校,去哪里,你说吧。”

“真的?”陆屿眼睛一亮,嬉笑着说:“那不如,我们来趟说走就走的旅行?跟我去澳洲看F1车赛吧。”

等他们回来,小张那边应该也已经料理好了,正好领证结婚。

林清竺无奈:“我是请了一天的假,不是一周。”

“手机给我,我帮你再多请几天。”陆屿混不吝地说:“想来敬爱的吴导也不会狠心到眼睁睁看爱徒错失与心上人共度蜜月的机会的吧?”

林清竺:……

“我这学期课题很忙的,别闹。”她说:“知道你怕什么,放心,不会的。我跟他,已经断了。”

旧情复燃什么的,绝对不会的,彻底没可能。

她唯一放不下的,也许,就剩曾经那段青葱岁月了吧。那些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来信,那些在她孤苦无依时曾给予过她的开导与安慰,还有那些支撑她活下去的、每月准时到账的打款,无一不温暖着她的心,滋养着她的灵魂。

乔鸿易,她的天使,她的上帝,她曾经的信仰。他怎么就会在十年之后,突然变了副样子呢?

(三)

“亲爱的竹子同学:

你好!

来信已经收到,知道你近来一切都好,甚感欣慰。高考将至,请务必好好学习,望你金榜题名,再创佳绩。(随信附赠生活费三千元)”

六年,227封信件,这,是最后一封。

林清竺不舍地抚摸着它们,读完后,又重新封好,珍重地放进装有存折和户口本的铁箱子里。

伴随着“咔哒”的落锁声,她也跟着叹了口气。

距离高考结束,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她当然考得很好,比过去的每一次都好。现在,她是一名大学生了,在北城NO.1院校的王牌专业就读。

这一切,多亏了他——那位持续资助了她六年的、不愿透露姓名姓名的陌生人。

她只知道,他是一位男性。

会是谁呢?她忍不住猜测着。自从父母在六年前双双溺水身亡后,她便很难再得到这般无私的托举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睁眼就要面对来势汹汹的亲戚们——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北城,只为能瓜分到一笔她父母的遗产。他们中的许多人,她甚至见都没见过。

最后,她的抚养权被移交给了一个远房亲戚手中。而那亲戚之所以肯抚养她,不过是为了得到她父母仅剩下的那套房产而已。等她一上初中,便被赶到了寄宿制学校,而在那套曾属于她父母的房子里,却充满了他人的欢声笑语。

她渐渐变得不再喜欢回家,哪怕寒暑假,也都申请了留校。

可就算是在学校,她也逃不过被恶围剿。在不知道被谁捅破了孤儿身份后,她开始频繁受到校园霸凌的侵扰。起初,只是暗搓搓的,后来,见不论怎么欺负她都没事时,那些人胆子逐渐大了起来,欺负她的手段也由暗转明,就是笃定了无论怎样都不会有人替她出头。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个霸占了她父母房产的抚养人,开始慢慢减少了每月为她提供生活费,从最开始的五百,逐渐降到三百、一百、五十。如果不是害怕违法,那人甚至连学费都不舍得给她出。

可学校里随便一份盖浇饭都要卖到五块钱,她每月捏着那紧巴巴的五十块,经常饿得发昏。

而见她居然穷得连饭都吃不起,那些霸凌她的人则更加肆无忌惮了。

——这个女孩啊,她没人疼。

这一度成为他们对她的共识。

恶意,在年幼的她身上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最绝望的时候,她甚至想过从教学楼的天台上一跃而下,一了百了。反正她是孤儿,活着也没人疼,死了也无所谓,不是吗?

好在,敬爱的孙老师及时出现了,不仅将她捞出了校园霸凌的漩涡,还带来了一位陌生人的资助。

在孙老师的帮助下,她办理了人生第一张存折,将资助人的第一笔汇款存了进去。此后,每逢十五日,她便会收到一笔新的汇款,而她每次都会在留足当月的生活费后,将剩下的钱存进去。到高中毕业时,存折里已经积累了一笔对一个十八岁的大孩子来说煞是可观的财富。

而她的抚养人,直至她成年与他解除抚养关系,都对这笔钱的存在毫不知情。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幸运得到了孙老师的帮助。

有很长一段时间,林清竺也同样这么认为。

她怀疑压根不存在什么资助人,这些钱全是孙老师给的,只是怕她的自尊不肯接受,才特意编造出一个所谓的资助人,只为了能让她更加心安理得地使用这笔钱。

她不止一次地问孙老师:“真的不是您吗?”

“不是。”孙老师每次都否认得斩钉截铁。

真的不是吗?

林清竺拿捏不准。

直到那一天,孙老师将她叫进办公室,一脸激动地对她说:“快!来看看,你的资助人给你写信了!我就说嘛,做好事哪能不留名呢,早该写封信来鼓励鼓励你了。”

林清竺满怀憧憬地打开那封信,见到了满纸的张牙舞爪。

这……

孙老师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据说是个中年富商,文化程度不高。字嘛,将就能看,呵呵。”

资助人=孙老师这个公式,就这么被一封字迹丑陋的来信给打破了。

孙老师是学书法的,笔下不可能诞生这么丑的字。

林清竺慢慢读完那封信,开始尝试给对方回信,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第二次收到了对方的来信。出于礼貌,她继续回信,然后,继续收到对方新的来信。

他们仿佛是一对固执的笔友,谁也不肯做那个为这段关系画上句号的人。但凡收到消息,必有回复。

就这么不厌其烦地一来一回间,这位陌生的资助人开始渐渐走进她的生活。

不知从何时起,林清竺开始在信里向他诉说一些私密的事,譬如她终于有钱去买那些青春期女孩所需要的东西了。柔软舒适的文胸,洁白的卫生巾……她的少女心事,终于走出了生活用品的范畴,她再也不必因这些东西的缺失而倍受困扰了。

那时她以为,对方会和孙老师一样,是位慈爱的女性长辈。

结果在下一封来信里,许是怕她再无所顾忌地与他大谈属于女生的私密事吧,他明确向她交待了自己的性别:他,是男的。

男的?!

林清竺大窘,想到自己在给他的回信中写了什么,羞得坐立不安。也是,看那笔丑字也该知道了呀!她是怎么会觉得对方是位女性的呢?

这次之后,隔了好久她才敢重新给他去信。

所幸,他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字也写得丑的一笔,却着实是个温暖的人。林清竺没多久便忘了这段令她尴尬的回忆,转而被他在信中的殷殷鼓励所感动。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她又多了一份除孙老师之外的羁绊。

从初一到高三,整整六年,他的来信陪伴她度过了整个难捱的青春期。她仿佛多了一个看不见的朋友,一个亲密无间的家人。她常常在给他的回信里洋洋洒洒写满数千言,却又在写完之后揉成一团丢掉,改换成和他一样简洁干练的寥寥数语。

他,是男的。她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

所以,她要在回信里注意措辞,注意距离。瞧,他就拿捏得多好啊!既亲切,又不失分寸。

在她的幻想中,他应该是一个戴眼镜穿中山装的传统儒商,威严,又慈和,嗯……或许还微微有些发福?

林清竺笑了。对他的幻想,承包了她枯燥劳累的高中生涯所有的快乐。

她真的太好奇了。

本以为高考之后能有机会见他一面,谁知却等来了他的不翼而飞。他就像一滴蒸发的水珠,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不再给她写信了?

已经退休的孙老师微笑着解释:“你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他的帮助了。”

“可我。”林清竺急道:“可我还没报答他的恩情呢!”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

“也许,他并不需要你报答。”孙老师笑得更和蔼了。

林清竺依旧固执地认为,孙老师即使不是那位神秘的资助人,也一定与他关系匪浅。不然的话,他为什么偏找孙老师当这个中间人呢?孙老师一定知道他是谁。

“老师,求您告诉我好吗?”她恳求道。

孙老师心软了,说:“那,我帮你问问?他如果同意露面的话。不过一般来说,你们这种关系,最好不要有私下的往来才好,大恩即大仇。”

林清竺一听有机会见到资助人,立即高兴得欢呼一声,哪还顾得上铭记孙老师的提醒。

大恩,即大仇。她直到从陆屿床上醒来的那一刻,才醒悟这其中的道理。

乔鸿易。

她没想到她的资助人居然是他。

距离高考结束第五个月,大一第一学期即将过完的时候,她在孙老师办公室见到了他。

不是她想象中大腹便便的有钱人,他只是一个清瘦的少年,衣衫单薄,蓝色牛仔裤经水洗得发白,明明已经隆冬了,他却还穿着秋装,指甲和嘴唇被冻得微微有些发紫。

林清竺眼眶酸涩,顿时滚落几滴泪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资助她?明明自己都过得不好,为什么还要资助她,他们认识吗?

哪怕孙老师已经强调了最好不要有私下的来往,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冲着他的背影奋力呼喊:“乔鸿易!为什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乔鸿易,她当然知道他。

孙老师的得意门生,北城大学计算机系的颜霸,校园贴吧里多人表白的知名校草,甫一入校就得到计算机领域权威大佬认可的传奇人物。

为什么是他?怎么会是他?!

林清竺都懵了。

难怪会是孙老师。难怪……

乔鸿易似乎没想到孙老师居然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了。林清竺越是在背后喊他,他就走得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可既然已经走到了台前,就再也没有重新退回暗处的机会了。林清竺既然已经知道了他是谁,就不可能再任由他躲着自己了,教室、餐厅、宿舍楼下……她总有机会逮到他,问个清楚。

乔鸿易烦躁蹙眉:“都说不要把我供出来了,有完没完啊。”

“孙老师也是才知道吧?”林清竺说:“你以前给我汇款的时候,用的谁的身份?你爸爸,你叔叔,还是你舅舅?对不起,我知道我的行为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因为觉得我可怜,同情我吗?”

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啊,还是个没那么富裕的小孩。

他当时是怎么想到要资助她的?

“都说不是我了,怎么还缠着我不放啊。”乔鸿易不耐烦地说:“是我一个亲戚好不好?只是他前两年死了,我才帮他好人做到底的,烦不烦啊你。”

林清竺一脸“你逗我笑呢”,摇头说:“不信。如果是你亲戚的话,他为什么不找他的子女代行好事,反而要来找你?而且,你们的字迹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227封信,每一封她都认认真真看过无数遍,那一手丑字绝对同出一人,不存在中途换人的可能。

她掏出一支圆珠笔,递给了他:“你现在写一行字我看看?我知道你是故意写成那样子的,怕被孙老师认出来是你的字。但一个人不管字形再怎么变,笔迹大体都会保持一致。你或许能瞒过孙老师,但一定瞒不过我,那些信是不是你写的,我找专业机构一对比便知。”

乔鸿易没有去接那支笔,而是对她怒目而视:“你究竟想怎样?!”

林清竺咬了咬唇,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还有——”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存折,双手呈到他面前:“这是我没花完的钱,我都存起来了。现在我用不着了,把它们还给你。”

乔鸿易:……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你,还有老孙,怎么都那么烦呢,烦死了!我就不该招惹上你们!”

他双手插袋,一脸阴沉地盯着林清竺,与信中温柔耐心的形象的判若两人。

(四)

虽然怎么也没能说服林清竺陪自己去澳洲观赛,但小张的一通电话,很快驱散了陆屿心头的阴霾——

“哥,发现了一点儿好玩的事,你肯定有兴趣。”

陆屿食指划拉着手机屏幕,浏览着一份小张刚发过来的文件。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露出了盈盈笑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那两人居然还有这等缘分。

他叉掉浏览页面,兴奋地给小张回了个电话:“先别声张,别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只要他敢从中作梗,就拿这个威胁他。”

“我也这么想。我猜,这事,他一定不敢让林小姐知道。”电话那头,小张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标准如人机。

挂掉电话,陆屿好心情地到书房去寻林清竺,见她正捧着一部大砖头埋头钻研着,便也扯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边看边忍不住“嘿嘿”笑出声。

林清竺被他盯得发毛,瞪他:“干嘛?”

陆屿捻起她帽子上的一根带子,无聊地打着圈圈:“老婆,你不觉得在如此阳光灿烂又不用上班的日子,宅在家里实在太无聊了么。大好光阴!就这么浪费了,唉。”

“那你想干嘛?”林清竺总算放下了书,“先说好,我明天是一定要去老板那边的。”

“知道,知道,保证不耽误你聆听敬爱的吴导的教诲。”陆屿说着叹了口气:“死老头,怎么就比我这个帅气多金的老公还迷人——啊!老婆我错了!别打,别打。今晚有个聚会你去不去?”

“什么聚会?”林清竺问他。

陆屿“嘿嘿”一笑,凑过去亲了她一口:“去了不就知道了。”

“说不说?不说我就不去了。”

陆屿怕了,举起双手说道:“说,说,我说。嘿嘿,就是约了几个哥们,庆祝我人生最后一个单身趴。”

她就知道……这家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狗窝里放不住隔夜馍馍。林清竺暗暗吐槽。

她说:“你就不怕半场开香槟,庆祝早了?万一……”

“没有万一。”陆屿用一吻打断了她,将人揽在怀里亲了好久,直到林清竺开始不耐烦拿脚踩他,他才笑着松开了手,“你是我老婆,谁敢不长眼在这事儿上给我使绊子,我就要谁好看。”

林清竺知道他没有开玩笑,这人,向来说到做到。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担心起乔鸿易来。

不,担心他干嘛?她欠他的那些恩情,早在他将自己卖给陆屿的那一刻,就已还净了。

想到这里,她对陆屿说:“好~我陪你去。你觉得我换哪身衣服比较合适?”

……

在北城,有资格和陆屿称兄道弟的人并不多,这次的聚会,规模依旧不大。但即使如此,林清竺也不喜欢出现在这类场合。好在这些人别的本事也许没有,察言观色的能力绝对一流,加之又存着些许讨好陆屿的心思,因而言谈之间极有分寸,哪怕开玩笑也是点到为止,怎么也不会令她难堪,这才让林清竺没那么反感,偶尔也肯陪陆屿一起出来玩一玩。

偏偏今日,来了个没那么有眼力见的。

一个自称是陆屿哥们的生面人一见到她,就惊讶地“咦”了一声:“这不是乔总太太么!怎么……”

林清竺顿时尴尬起来。

“现在,是我老婆。”陆屿一把揽住她,皮笑肉不笑。

“哦,哦。难怪,难怪。”那人心虚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赔笑着说道:“我就说嘛,这害死父母的仇人,怎么还能在一起呢。分了好,分了好哇,不然死去的爹妈在天上见了,心里该多难过啊。乔总太太还是跟陆哥您站一起看着更般配……”

他恭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清竺一把抓住:“你说什么?你说谁害死了我爸妈!”

“我是说,乔总……”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忽然变得发白,不可置信道:“怎么,您居然不知道?”

坏了。他心道,这下,可捅大篓子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陆屿,眼神满是惶恐。

林清竺却将人拽得更紧了:“麻烦说清楚一点,你说谁害死了我爸妈?乔鸿易,乔鸿易是不是,是不是他!”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宝贝。”陆屿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制止了她,“冷静一点。”

林清竺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你也知道对不对?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她突然反应过来,挥开他的手指着那人道:“他,是你安排的对不对?是你故意把他喊来,让他对我说那些话的,对不对?”

陆屿面色沉了下来。

那人眼见不妙,立刻慌里慌张道:“陆哥,要没别的事的话,那我、我……”

“滚!”陆屿大吼一声,旋即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对林清竺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林清竺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远离了他:“我不知道你是哪种人,我不了解你。”

她认识他三年了,却从不曾了解过他。她知道他会听她的话,对她撒娇扮痴耍无赖,可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她不知道。

他有两幅面孔,她从不曾了解他的另一面。

陆屿说道:“我承认,我是调查过你的事,但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还没空专门找个人来给你演戏,你爱信不信。”

说罢,仿佛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又懊悔地补充道:“至于我是什么人,清竺,我是你的爱人,不要一有事就怀疑到我头上,好吗?我很难过。”

“所以,真的是他?”林清竺道:“是他对不对,我爸妈真是被他害死的?还有没有别的,快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陆屿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睛:“虽然我很想说是,但根据我的调查结果来看,也不全怪他。当年你父母之所以溺亡,是因为想救一个落水的孩子,我想,姓乔的也不会是故意掉进水里去的吧。”

怎么会……

林清竺很想大吼一声“我不信!”可理智告诉她,也许这就是她父母意外身亡的真相,不然两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还有乔鸿易莫名其妙对她的资助,原来,竟是如此……吗。

眼眶微微有些酸涩,她眨了眨眼睛,只觉上天给自己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陆屿伸出手,将她拥在怀中:“隐瞒你的人是他,不是我,宝贝。”

林清竺推开他,道:“你约他出来,我要当面问他。”

陆屿眸光一暗,顿了顿,说:“好。”

(五)

林清竺倒追计算机系校草的事情,不出一个月便传遍了北城大学的校园。

室友们调侃她:“至于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救过你的命呢。”

“他是救过我的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清竺一脸认真地说道:“如果没有他,我这辈子就完了。”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没有机会读书读到大学。她所有的自信,都会在日复一日的贫穷中被击垮,直到她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再也承受不住,自己放弃自己。

乔鸿易,就是拯救她的上帝。

在得知原来乔鸿易就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的资助人后,一群姑娘们疯了般尖叫:“啊啊啊——难怪你这么死心塌地地追他!甜死我了!我们郑重宣布,这桩恋情,我们批准了!”

“可是,他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林清竺蹙眉,不解,“他总避着我,恨不得躲我躲到远远的。而且,每次跟我说话的语气都很不耐烦,完全没有信里的温柔,奇怪。”

老实说,如果不是百分百确定了乔鸿易就是那个神秘的资助人的话,她几乎都以为孙老师搞错了。没见到他之前,她对他充满了各种美好的幻想,结果甫一见面,这些幻想就霎时被击得粉碎——

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是这样的呢?怎么对她会是这幅态度呢?不应该啊,究竟哪里出问题了?

室友们纷纷为她出谋划策:“可能他不是讨厌你,而是太害羞了。”

“哎呀~没谈过恋爱的男生是这样子的啦!不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么,小林加油向前冲,我们看好你!”

是么?

林清竺咬牙,决定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决不罢休。

终于,乔鸿易被她磨到没辙了,怒气冲冲地质问:“你究竟还想怎样?!”

林清竺吓了一跳,嗫嚅道:“我……我就是想知道,你资助我的初衷是什么,没别的意思。”

“我欠你的,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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