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立半晌,廖春深压下心头的恐惧,扒住门框翻转身来,冷声道:“公子想要什么?”
张宴林原本微低着头,闻声抬头,见对方视线死死锁在那柄钢刃上。
他立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廖春深指甲抠住门框,呼吸急促,“公子是甲申科探花,翰林院的清流出身,虽遭佞臣陷害获罪于陛下,但陛下仍委以重任给以实职,想必日后定有锦绣前程,公子何必耽于这片刻温存,反倒误了正事?”
“你认得我?”张宴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揭开旁边春台上一个黄花梨提梁多宝箱,将钢刃放进去,又将箱子锁了,将钥匙拿在手中。
“我,”廖春深想到自己刚才还说不知他是谁,现下又将他的出身说得这么清楚。
她一时情急,将心中的猜测说出来了,没想到竟然猜对了。可这样一来在对方眼中,她的存在就具有威胁性了。她紧张地低下头去,搜肠刮肚,思索措辞。
张宴林向窗外看看,又道:“耽于片刻温存?”
廖春深脸色霎地红了,双手并拢在身前,沉了沉声道:“民女不知大人深夜在此,一时惊惶,故出言不逊,还请大人看在大娘子的份上,放民女出去。”
张宴林视线掠过她的指间,一圈儿雪色的银鼠皮,泛着一点银蓝。他又往旁边走了几步。
廖春深沉住了气,身上纹丝儿不动。
“既是大娘子请你来的,外边天寒,”张宴林走到火炉边,将钥匙扔了进去,“姑娘还是在房里歇息吧。”
廖春深浑身一僵。
没想到享誉京师的少年天才、清贵公子居然是个好色之徒。这句话分明是驳了她的请求,硬要与她共入罗帷!
张宴林说完便返回床边,腰身微弯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廖春深瞅准旁边案几上一个白色胆瓶,正要抢过去劈手夺了,却见张宴林已转过身来,手里多了顶乌纱帽。
廖春深急急止住向前冲的势头,手扒住案边,顺势坐在了榻上。
张宴林戴上乌纱帽看向她,又看了看那只花瓶。
“站久了有些累。”廖春深整了整乌发说。
张宴林嘴边先是露出一丝笑意,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背过身去找提灯时目光晦暗。
“大人在找什么?”廖春深探出头问。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张宴林将提灯点亮,走到窗边,“姑娘且歇着吧。”
翻出窗户前,他回头道:“赠予氅衣之人,姑娘需多加留意。”
廖春深听了,思索半晌,不知怎的,竟直觉此人可信。
在寒风闯入时,她三步并两步地冲到窗前,刚要开口,只听屋檐下铁马打得一片响。
在这响声中,张宴林似乎说了句什么。
窗户从外面合上,廖春深透过窗户纸看着那人的身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姑娘睡吧,我在廊下守着。”
廖春深眼眶一热,鼻子登时酸了,她用指尖掐着手心,缓缓往床铺上坐了。
窗外寒风阵阵,屋内温暖静谧。
那人果真守在外面,身姿挺拔如松如竹,衣衫和灯笼随风摆动着。
廖春深怕他冻坏了,将银灯吹灭,斜倚在床帐上,强打起精神睁眼看他。那身影微微动了动,又静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转身开门离去。
廖春深这边已入梦境,张宴林抬头见院中疏梅筛月,檐风滚雪,心底微澜,隐隐透着欢喜。
他轻开院门走至街上,见大雪纷纷,寒风扑面,沿街店铺悬着的灯笼将雪染上一重重白光,更是觉得心中明亮,神清气爽。
他拢袖呵了呵手,踏着那乱琼碎玉走至大理寺值门,向前抬手扣门。
门内传来声音:“谁?”
“左寺张。”
门内应了一声,紧接着是拨栓的声响,门打开一条缝,倪福的脸从里面露出来,手里提一盏暗黄的小角灯。
“大人这个时辰回署?”
“核卷。”
倪福没再问,把门拉开让他进来,拢着袄子往里走,“值房里的炭怕是烧完了,我再添些来。大人要吃茶吗?上次大人送我的庙前茶还剩不少,小的借花献佛,点茶与大人吃。”
“不必了。”张宴林道:“添些炭就行。”
倪福走到外廊将砚童推醒,砚童揉着眼睛拿钥匙打开值房,又拿铁火钳夹了些炭添上了。
张宴林正待进屋,只见身后房门“吱呀”一声,一个人伸出头来低声道:“大人,蒹葭湄园井尸那案,呀!”他忽然提高了音量,“下雪了!”
张宴林转过身去,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半夹在门内,左边脸上梨涡浅淡,正抬手欣喜地接雪。
原来是赖凤,今夜轮到他当值。
“刑部第二稿递回来了?”张宴林问。
“正是。”赖凤连忙反身回屋,须臾拿出一摞案卷递过来,然后垂手立于一旁,再不多嘴。
张宴林应了一声,转身进明间坐了。
大人说好了不要茶,砚童便怀里揣着汤婆子,拧着身子给他研磨。
“回去睡吧。”张宴林头也没抬,看着案卷上几行字:大理寺左寺核戊辰秋蒹葭湄园井中无名裸尸案。
砚童道:“大人,今夜天寒下雪哩,铺盖挪东次间门槛内成不?”
“嗯。”张宴林正在看刑部对死者的身份推定。
砚童笑嘻嘻将铺盖搬进门槛砖上睡了。
死者疑为礼部仪制司书吏吴八景,福建人,戊辰四月二十八日告病回乡,疑似途中失踪。未确认。
井中男尸腹部被刨开,凶器类匕首,死者齿缝间含碎纸屑,疑似生前曾吞食纸张。现无法确认纸张材质。
张宴林看到这一行,正想批注“核仪制司裴文聘常用纸张。”忽而想到父亲曾多次有意无意地提起,暗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插手这件案子。
一想到父亲,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思索片刻,他用指甲在这一行下划了一道儿,想着等明日回宅问清楚再批定。
将案卷搁下,张宴林看了眼透出黄光的素纱灯罩,又转头看向窗外,听着火舌舔炭的呼呼声,不知怎的,只是不舍得睡。
一片寂静中,那女子的声音忽又出现在耳边,像弦音拨动,震颤着缠绕到心头。
张宴林闭了下眼,起身吹灯掩门,翻被和衣睡了。
雪下至五更天才停。
次日,天刚亮,澹园门口悄悄儿停了辆青帷油壁车。须臾,掀帘下来一个皮肤白净,打扮齐整的妇人。
盛安和姜四儿夫妻俩早立在正屋廊下等着了,见妇人推门进来,连忙迎下台阶,压低声音笑道:“容姐姐来了。大娘子可好?”
“好。”容嫂压着声音回道:“大娘子让我来接姑娘过府说说话。”
盛安在台阶上拱了下手,“容嫂子辛苦。”
“姑娘正梳洗呢。”姜四儿说了句,“哎呦,这是大娘子那件貂鼠皮袄改的吧?”她指着容嫂手中拿着的氅衣。
“你记得倒清楚。”容嫂没拿眼瞧她,站在门槛外隔着帘子说了句:“姑娘不急,大娘子说了,让你收拾妥当了再出门。”
帘内应了一声。
“姑娘昨夜穿着袄子来的,”姜四儿道:“藕荷暗花缎银鼠皮袄,我看那成色,像是新的。”
“你净会看人衣裳。”盛安在一旁说道。
容嫂一声没言语。
半晌,廖春深掀帘出来了。
容嫂打眼一看。两湾儿春山眉,流转儿秋波眼,举止端庄,仪容闲雅,绕是静立,却似远山近柳,一颦一笑,又带风情月意,见之令人魄荡魂摇,目不能移。
正呆看间,廖春深行礼道:“容姨娘。”
容嫂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下,“姑娘客气。这件貂鼠皮袄是大娘子特意为你改的,外边刚下过雪,天气寒冷,姑娘请换上吧。”
“这皮袄太过贵重,”廖春深微微低头,“春深不敢收。”
“这是大娘子年轻时的旧衣,颜色清雅,正适合姑娘这样的年轻小姐。大娘子前些日子叫人从箱底翻出来晾晒熨烫好了。一件衣裳罢了,姑娘若不肯收,倒叫她心里不安了。”
廖春深见妇人神色间无异常,笑道:“那我暂且收下罢。谢大娘子厚爱,春深日后定当报答。”
容嫂道:“姑娘言重了。”
廖春深换完衣裳出来,谢过盛安照顾,又谢过姜四儿的梅花簪子,随着容嫂登上马车往张宅里来了。
一路上街面渐渐热闹起来,至日上三竿,马车到张府门前停了。
廖春深随容嫂下车。朱漆侧门旁早已候着一个门房。两人进入侧门,转过抄手游廊,穿过仪门,穿过一座大花园,又穿过一道垂花门、两扇月洞门和一扇角门,这才到了一间正屋堂外。
廊下站着四个打扮齐整的丫鬟,见她们进来,齐齐屈膝行礼,但都并不开口,甚至连个偷觑的动作也不敢有。
廖春深心想,张家是簪缨世家,果然规矩森严。
“姑娘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容嫂说完便掀帘进去了。须臾,帘内传来低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样貌伶俐标致,十四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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